他躺在床上,想了一想,最终开口:“大师兄,我想去益州当个都尉。”
冯仁手中捣药的白玉杵“叮”一声轻响,悬在半空。
孙思邈捻着银针的手也顿了顿。
“益州?都尉?” 冯仁缓缓放下药杵,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子,你再说一遍。”
“大师兄。”
卢照邻撑着想要坐起,被孙思邈一针按回榻上,只能躺着。
“照邻想清楚了。
秘书省校书,固然清贵,然终日埋首故纸,于国于民,终是隔了一层。
此次大病,鬼门关前走一遭,更觉……人生苦短,当行实事。
一个实职都尉,可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冯仁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心?你的本心不是‘为往圣继绝学’吗?”
卢照邻却没有退缩,“圣贤之道,不止在书中,更在天下。
安靖一方,或许比在秘书省校勘万卷,更能……继往圣之志。”
“你可知益州都尉是几品?”冯仁忽然问。
“正五品下。”
“正五品下。”冯仁点头,“比你现在这个从九品上的秘书省正字,高了整整七阶。
你觉得自己凭什么?”
“照邻不敢妄求高位。”
卢照邻深吸一口气,“若师兄觉得都尉太高,哪怕从八品的县尉、参军,只要能做事,照邻亦甘之如饴。”
“县尉?参军?”冯仁嗤笑,“那你还不如留在秘书省校书!
至少清贵,不会丢了性命!”
“师兄!”卢照邻挣扎着半撑起身子,“照邻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早就不怕丢了!”
孙思邈一针扎在他肩井穴上,把人按回榻上:“给老子躺着!再乱动,这条胳膊也废了!”
他转向冯仁,“小子,你听听他这话!
像不像当年某个不知死活的混账,非要跟着老子去疫区救人时说的?!”
冯仁被噎了一下,瞪了老头子一眼,却没反驳。
“你想清楚了?”冯仁声音低了些,“益州不比长安。
万一吐蕃真打过来,一个县尉、参军,就是第一批填进去的。”
“想清楚了。”卢照邻闭上眼睛,“若真到了那一天,照邻愿为大唐西陲一寸土,尽最后一分力。”
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炭火盆里偶尔迸出的噼啪声。
良久,冯仁站起身:“等你病好了再说。”
……
逻些,噶尔家族府邸。
论钦陵捏着来自东线的急报,指节捏得发白。
“伏俟城丢了……赤岭东麓丢了……好,好一个程处默!好一个冯仁!”
“大论息怒!”亲信将领跪倒在地,“唐军狡诈,趁我内乱,骤然发难。论婆伽将军已尽力……”
“尽力?”论钦陵冷笑,“三万人,守不住一个伏俟城?唐军满打满算不过十万!废物!”
他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和更深层的无力。
赞普咯血昏迷,药石无效,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
太后没庐氏及其弟掌控了逻些近半卫队,日夜守在王宫。
芒波杰在青海蠢蠢欲动,东道诸部的头人们派来的使者,语气一次比一次强硬。
内忧外患,四面楚歌。
此刻与大唐彻底撕破脸,全面开战?
他拿什么打?
更何况,现如今接手了三千里的荒寨,俘虏也送走了,现在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最终,他下了一个决定。
提起笔,蘸了墨,换了最普通的黄麻纸,写完信。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日期,甚至没有用吐蕃大论的印信。
这封信,不是国书,甚至不是两个对手之间的正式文书。
它更像是一个疲惫的棋手,在棋局中途,向另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发出的喘息与请求。
他将信纸仔细折叠,塞入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皮囊,唤来最沉默也最忠诚的老仆:
“送去长安,长宁郡公府。
亲手交给冯仁,或他指定的那个人。
路上若遇不测,毁信,自尽。”
老仆没有多问一个字,接过皮囊,深深一躬,退入更深的黑暗中。
论钦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不是求饶,是求一个喘息的机会,一个收拾内部烂摊子的时间窗口。
冯仁会答应吗?
论钦陵不知道。
但他知道,冯仁比长安城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臣,更清楚什么是真正的利益,什么是时势。
“暂缓落子……” 论钦陵喃喃自语,嘴角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这大概是他这一生,最接近“请求”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