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心中一软,面上却不显,走到孩子们面前。
“都吃饱了?”
他问,用的是简单的阿拉伯语。
孩子们点头,又摇头。
阿莫站起来,挺起瘦弱的胸膛:“先生,我们……我们想学本事,现在就想学!我们不怕苦!”
其他孩子也纷纷站起,眼神里有恐惧未褪,但更多是一种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迫切。
冯仁目光扫过他们:“学本事,不是一朝一夕。
但今天,我可以教你们第一课。”
他走到院中空地,捡起一根掉落的枣树枝,长约三尺。
“看好了。”
他手腕一抖,枣树枝刺出。
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刺。
却快得让孩子们眼睛一花,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
“这一下,刺哪里?”冯仁收势,问。
孩子们面面相觑。
阿莫犹豫道:“刺……刺胸口?”
“不对。”冯仁用树枝指向自己的咽喉,“这里。或者眼睛。”
又指向下腹,“或者这里。用最小的力气,攻击最脆弱、最致命的地方。
在你们拥有足够的力量前,技巧和精准,是保命的关键。”
他让阿莫上前,摆出一个简单的防御姿势。
然后用树枝,以极慢的速度,演示如何避开对方的格挡。
角度刁钻地刺向咽喉、腋下、膝窝等薄弱点。
“这不是战场上的武艺,是挣扎求存的技巧。
学它,是为了在不得不动手的时候,有一线生机,而不是为了好勇斗狠。”
冯仁语气严肃,“记住,持刃之心,首重克制。
除非生命受到威胁,否则,永远不要轻易对同类亮出爪牙。”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认真地看着,努力记下每一个动作和要领。
冯玥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
父亲教给这些孩子的,与其说是武艺,不如说是一种在绝境中生存的哲学。
接下来的半天,冯仁让冯玥教孩子们辨认几种常见的止血草药和包扎方法,让陈平带他们进行最简单的体能训练。
折返跑、俯卧撑。
要求不高,但必须坚持。
午后,独眼老板溜进后院,脸色神秘:“冯先生,打听清楚了。
昨晚月神庙死了个百夫长和好几个兵,今天早上全城戒严。
但奇怪的是,搜捕了一阵就慢慢放松了。
城守府那边传出消息,说是有上面的人打了招呼,把这事压下去了。
定性为‘沙匪内讧,误伤官军’。”
冯仁心中了然。
阿莱克修斯成功过河,东西应该已经送到利奥将军手中。
罗马人加强了警戒,但保持了克制。
大食这边,可能是纳斯尔总督的影响力起了作用。
半月后,冯仁安排了地方的不良人,又分了一半的孩子。
商队再次启程,前往罗马。
……
上元五年,秋,罗马帝国东部边境,达拉要塞。
幼发拉底河在西岸冲刷出肥沃的平原,达拉要塞便雄踞于此,俯瞰着对岸大食人控制的地平线。
与杜拉城的破败混乱不同。
达拉要塞的城墙由规整的巨石砌成,高耸的塔楼上飘扬着红底金鹰的罗马军旗。
冯仁的驼队缴纳了高额的异邦商税,接受了繁琐的盘查,终于获准进入要塞外围的外邦商区。
这里的建筑依旧带有明显的大食风格,但街道更整洁,巡逻的罗马士兵盔明甲亮,步伐整齐,
“这里规矩更多。”老胡低声抱怨,“货物要二次检查,晚上有宵禁。
连骆驼吃什么草料都有人过问……比巴格达总督府还麻烦。”
“毕竟是前线要塞。”
袁天罡打量着街道两侧的店铺和行人,“你看那些士兵的装备和神色,是百战精锐。
罗马人能和大食抗衡数百年,确有根基。”
冯仁说道:“没办法,毕竟条条大路通罗马。”
~
傍晚。
他们落脚在一家由希腊裔商人经营的客栈,条件比杜拉城好了不少,但价格也令人咋舌。
“那孩子,眼里有火。”
袁天罡某日看着在院中独自加练的阿莫,对冯仁道,“是仇恨,也是野心。你小心养虎为患。”
“仇恨若引导得当,可成动力。
野心若加以框束,可促奋进。”
冯仁平静道,“关键看我们给他树立怎样的‘道’。”
三日后,陈平带回消息。
“大帅,联系上利奥将军了。
他得知阿莱克修斯获救并送达文件后,非常感激,想亲自见您一面,时间地点由您定。
另外……”陈平压低声音,“我们在达拉城的内线回报,罗马宫廷最近不太平。
皇帝君士坦丁四世病重,皇子查士丁尼二世与皇后派系争权激烈。
东部军团的将领们也在观望,利奥将军是坚定的‘皇子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