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在骂构陷者,还是在骂轻信的李治。
“冯朔呢?旅贲军是摆设吗?”
“冯将军……冯将军当时受命巡查河西军务,不在京中。
等他赶回长安,废太子的诏书已下,木已成舟。”
程栋叹了口气,“冯将军回京后,曾闯入紫宸殿面圣,直言有人构陷储君,请求重查。
陛下……陛下当时正在病中,情绪不稳,将冯将军斥退,还罚了他半年俸禄。
后来冯将军又被调去陇右,整备边军,似有明升暗贬之意。”
冯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五年的海上风浪,无数次的生死边缘,都没能让他感到如此疲惫和……愤怒。
李贤,那个他亲眼看着长大,被他和李弘寄予厚望的年轻人,终究没能逃过这深宫漩涡。
“长安……冯家如何?”
他问的是冯家,更是问新城公主和落雁。
程栋神色一黯:“司徒‘病逝’后,新城公主殿下悲痛过度,一病不起,于上元五年冬……薨了。
落雁夫人……在公主薨后,将府中事务交予冯朔将军之妻。
自己入了终南山一处道观清修,为司徒和公主祈福,至今未出。”
新城……也走了。
冯仁心头又是一痛。
那个爽朗明丽的妹妹,终究没能熬过去。
姨娘……冯玥:┭┮﹏┭┮!!!
“狄仁杰现在何处?”
“狄公仍在长安,改任兵部尚书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然太后对其多有掣肘。
去岁以‘年老多病’为由,欲罢其相权,改任太子少师,被陛下以‘西陲未靖,需老成谋国’为由驳回。
但明眼人都知道,狄公在朝中,已是步履维艰。”
步履维艰?那不成兵部也被架空了……冯仁问:“原本的兵部尚书秦怀道呢?”
“秦怀道……”程栋喉结滚动,“秦将军在义宗皇帝病重那两年,已是半隐退状态,多在家中养病。
太上皇复位后,虽仍挂着左卫大将军的虚衔,但已不掌实权。
兵部事务,名义上由狄公总领,实则……
被太后通过武承嗣安插的人手,还有新提拔的几个侍郎,分去了大半。”
“半隐退?养病?”冯仁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秦怀道,秦琼之子,与其父一样,性烈如火,却又极重情义。
当年并肩作战,他是最敢在朝堂上为士卒争饷,为边将辩诬的悍将。
“是‘病’了,还是‘被病’了?”冯仁问道。
程栋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咬了咬牙,知道在这位面前,任何粉饰都是徒劳。
“司徒明鉴。秦将军……是在一次校阅京营后,归家途中‘突发急症’,吐血昏迷。
之后便一直卧床,太医署派去的医官,换了好几茬,药吃了无数,却总不见大好。
有传言说……是中了慢性的毒,下毒之人,与丘神积府上的一名门客有关。”
丘神积。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废太子李贤的监禁者和逼死者。
如今,连秦怀道也“病”在了他可能伸出的黑手下。
“好,好得很。”冯仁的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一个丘神积,就敢动秦叔宝的儿子。
这背后,真是那位太后娘娘在撑腰?”
程栋不敢接这话,只是垂首道:“丘神积如今是左金吾卫将军,兼领羽林卫部分兵权。
又因‘处置’废太子‘有功’,深得……深得太后信重。
朝中敢直撄其锋者,寥寥无几。”
冯仁沉默了片刻。
五年的时间,足以让很多人生,很多人死。
更足以让权力的藤蔓疯长,缠死原本挺拔的大树。
李贤死了,秦怀道倒了,冯朔被调离中枢,狄仁杰被架空……
武则天的手段,比他“生前”预料的,更快,也更狠。
“程胖子,”冯仁忽然换了称呼,语气也缓和了些。
“这岭南经略使,你做得如何?海贸的油水,没少捞吧?”
程栋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司徒!下官岂敢!朝廷法度,下官一向谨守!
海贸之利,多数入了国库和内帑,下官……下官也就是按照规矩,拿些该有的……绝无贪渎!”
“紧张什么。”冯仁摆摆手,“水至清则无鱼。
你能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坐稳,还能让广州港比当年更繁华几分,自有你的本事和分寸。
我不问你捞了多少,只问你,这岭南上下,尤其是广州都督府和市舶司,你还掌控得住几分?”
程栋定了定神,仔细思量后答道:
“广州都督周庆,是下官旧部,为人耿直,治军尚严,与下官同心。
市舶使王国藩……此人精于算计。
与番商关系盘根错节,捞钱是一把好手,但也算懂得分寸,知道谁能碰谁不能碰。
大体上,岭南军政财权,七分在握。
但……朝廷近来有意增设‘岭南五府经略讨击使’,分掌部分兵权。
人选,很可能从洛阳或长安空降。”
“讨击使?”冯仁眯起眼,“讨击谁?獠人?还是……防备海外?”
“明面上是镇抚本地俚獠,清剿海寇。”
程栋压低声音,“但下官觉得,未尝没有……盯着下官,乃至盯着这海贸巨利的意思。”
冯仁点了点头。
武则天不会放任岭南这样一个财赋重地,完全掌握在程栋这样一个“旧人”手中。
分权、制衡,是她最擅长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