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停下脚步,站在殿中,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审视。
他没有回答这种问题,那没有意义。
殿外零星的兵戈声已彻底平息,属于他的力量已控制了这座宫殿的外围。
“皇后娘娘,”冯仁开口,“八年不见,别来无恙。”
“无恙?”武则天轻笑一声,笑声却有些干涩。
“冯司徒‘死而复生’,甫一归来,便雷霆手段,诛杀大将,威压宫禁,搅得长安天翻地覆。
本宫如何能‘无恙’?”
她站起身,凤袍曳地,缓缓走下丹陛,在距离冯仁数步之遥处停下。
“八年……”她喃喃重复,“冯仁,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本宫亲眼见过你的灵柩,抚过你的‘遗容’,陛下亲临致祭,百官送葬,陵寝封土……
所有流程,无懈可击。
可你如今,就站在这里。”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是孙思邈的医术通神?还是袁天罡的方术欺天?
亦或是……你根本早就包藏祸心,以假死脱身,暗中谋划今日?!”
“娘娘何必执着于冯某是生是死?”
冯仁缓缓道,避开了直接回答,“弘儿、贤儿甚至是如今的雉奴……都是你的手笔吧。”
武则天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你……”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怒斥他构陷,想搬出为母之心、家国大义。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前这个人,太了解她了。
了解她每一个眼神背后的算计,每一句话里藏着的机锋。
当年在紫宸殿、在立政殿、在无数次的交锋中,他总能精准地撕开她所有伪装,直指核心。
八年过去了,他一点没变。
“弘儿……”武则天声音干涩,“他是本宫的亲骨肉……”
“所以他的病才一直‘好不了’。”
冯仁打断她,“孙老头留下的药方,太医署为何换了其中三味药?
药性相克,积微成损——皇后娘娘,这手段不新鲜。”
他向前一步。
仅仅一步,却让武则天下意识后退,“贤儿呢?那个被你从小抱在怀里,教你写字背诗的贤儿。”
“明崇俨的‘厌胜’,丘神积的‘证据’,还有东宫搜出的那些‘甲胄’……
娘娘,你真以为,这满朝文武,都是瞎子聋子吗?”
“你懂什么!”
武则天终于爆发了,声音尖利得刺耳。
“本宫是为这大唐江山!
弘儿体弱多病,性子又软,如何镇得住这满朝虎狼?
贤儿……贤儿他是好,可他太像他父皇了!
优柔寡断,处处掣肘!
本宫不把权力抓在手里,这江山早就——”
“早就怎样?”
冯仁第三次打断她,目光如刀。
“武周代唐?就像你在感业寺时,做的那些‘女主天下’的梦?”
武则天瞳孔骤缩!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裴婉都不敢透露半分的秘密!
冯仁怎么会知道?!
“你……你监视本宫?!”
“不需要监视。”
冯仁摇头,“你做的每件事,都在往那个方向走。
废王皇后、杀萧淑妃、立弘儿为太子、再废贤儿、提拔武家子侄、架空老臣、染指军权……”
他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晰分明。
“娘娘,权力是个好东西,可它也是口熔炉。
你坐在炉边烤火时,就该想到,总有一天,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程处默和秦怀道的人马彻底控制了宫禁。
喊杀声已经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沉肃的列队与交接防务的口令。
大势已去。
武则天惨笑一声,颓然坐倒在丹陛上,凤冠歪斜。
精心维持的仪态终于崩碎,露出底下那个年过半百、鬓角已霜的女人。
“冯仁……你赢了。”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杀了我吧。
就像杀丘神积那样,给我个痛快。
然后,把我的罪状昭告天下,把我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
让后世都知道,武则天是个毒杀亲子、祸乱朝纲的妖后。”
正如武则天所说。
冯仁确实是来索命的。
武承嗣上前阻拦,被冯仁一脚踹开。
“小子,你罪轻。
如果你拦我,我连你一起杀。”
此刻,武承嗣才认真审视面前的冯仁。
看着面前这过分年轻的脸,心道:这……真的是人?
从贞观至今,他也该有六七十岁了吧。
可为何还如此年轻?
“当,当当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