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大夫说得对。”
没等韦安石开口,李旦先说:“打仗的事,让打仗的人操心。朕信张守珪。”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传旨,云州、幽州、朔州三镇,军务由张守珪统一调度。
各镇度支使、观察使,皆听其节制。
仗打完了,权再收回来。”
群臣行礼。
散朝后,天已经黑透了。
冯朔上前,“爹……”
“在皇宫,称职务。”冯仁打断,又问:“什么事。”
冯朔愣了片刻,说:“明白,是这样。
自从陛下节制节度使后,程家、秦家、尉迟家、房家还有好多武勋都找我喝酒。”
这是一个刷军功的机会,武勋开始跃跃欲试了……冯仁说:“这是好事,至少他们作为武将的血性没改。
如果你也请命说不定也能去混个军功。”
冯朔(lll¬ω¬):“你这是有多看不起我。”
冯仁说:”我这不是看不起你,来犯的突厥人就那么多。
武勋一股脑上去,加上边关的节度使、度支使还有观察使再到那些个将军。
除非你奇袭成功,并斩杀或生擒主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你能从这块肉里面分得多少。”
冯朔压低声音,“您说突厥人背后那人,会是谁?”
冯仁没答话,只是抬脚往宫门外走。
冯朔跟了两步,忽然明白了。
不是父亲不说,是这话不能说。
朝堂上猜突厥人背后有人,猜的是吐蕃、契丹、那些被裁撤的世家。
可谁敢把这话挑明?挑明了,就是撕破脸。
撕破脸,就是逼着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站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宫门,天边的云压得很低,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坠在长安城的城楼上。
“回去吃饭。”冯仁说。
冯朔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
云州的军报是一封接一封地往长安送的。
张守珪说话算话,说能守住,就真守住了。
突厥人攻了七天,云州城头那面唐军的旗帜愣是没倒。
可守住了是一回事,打不退是另一回事。
第七天傍晚,张守珪的急报又到了。
“陛下,突厥人退了。不是打退的,是自己退的。”
李旦把急报念完,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韦安石第一个站出来。
“自己退的?突厥人什么时候学会自己退了?
往年不抢够本绝不走,今年这是怎么了?”
张柬之捻着胡须,慢悠悠道:“韦侍中,您这话说得,好像盼着突厥人不走似的。”
韦安石瞪了他一眼。“老夫不是那个意思!
老夫是说,这事蹊跷。”
李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蹊跷不蹊跷,仗打完了就是好事。
传旨,幽州、云州、朔州三镇,各赏绢千匹,钱万贯。
张守珪加封左武卫大将军,即日回京述职。”
群臣山呼万岁。
~
张守珪回京述职那天,长安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他骑在马上,身后只跟着十来个亲兵,没有仪仗,没有鼓吹。
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太极殿前,李旦亲自迎了出来。
这是登基以来头一遭。
群臣跟在后面,韦安石和张柬之难得并肩站着,两张老脸上都是复杂的神色。
张守珪在丹陛下马,单膝跪地,甲叶哗啦作响。“末将张守珪,叩见陛下。”
李旦走下御阶,亲手把他扶起来。
“张将军,辛苦了。”
张守珪抬起头,
“末将不辛苦。苦的是边关的弟兄。”
“朕知道。”李旦拍了拍他的肩膀,“朕都知道。”
当晚,李旦在宫中设宴,为张守珪接风。
说是宴,其实不过是几道寻常菜肴,一壶温过的黄酒。
韦安石、张柬之、姚崇、裴坚几个老臣作陪,冯仁也在。
张守珪坐在下首,腰杆挺得笔直,像是还在军营里。
李旦给他斟了碗酒,“张将军,突厥人这次退兵,你怎么看?”
张守珪接过酒碗,没有喝。
“末将以为,突厥人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他们这次来,粮草带得足,人马带得多,前锋都打到云州城下了,后队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南压。
这不是抢一把就跑的路数。
可他们攻了七天,城头那面旗子还没倒,自己就退了。
末将在边关二十年,从没见过这种事。”
李旦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的意思是,他们背后有人指点?”
张守珪沉默了一瞬。
“末将不敢妄言。
末将只知道,突厥人退兵的时候,阵型不乱,队形不散,不像是溃败,倒像是接到了命令。”
殿内安静下来。
韦安石第一个忍不住。
“张将军,你说突厥人是接到了命令,谁的命令?突厥可汗?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张柬之替他说了:“还是有人,在背后替突厥人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