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潜航者”号如同一条负伤的深海鱼类,收敛了所有不必要的能量辐射和规则扰动,依靠着铁砧精湛的操控和林辰权限核心的微弱指引,缓缓“滑”入了“凝结核”那灰白厚重的“外壳”之中。
进入的过程,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却比任何直接的冲击都更令人心悸。
舰船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坚韧无比的胶质屏障。外部扫描图像瞬间被无穷无尽的、流动的灰白色所取代。舷窗外不再是虚空的景象,而是变成了浑浊的、不断缓慢变幻形态的灰白“墙壁”。这些“墙壁”并非实体,而是高度凝实、趋向于绝对“静止”的规则乱流具象化。光线在这里被扭曲、吸收,变得极其暗淡,只有舰船自身和少数设备发出的幽蓝、淡绿光芒,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反射出诡异的光晕。
“外部规则压力读数……持续攀升,已超过护盾设计极限百分之两百。”灰羽的声音在压抑的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护盾发生器过载严重,正在以最大功率勉强维持形态,但能量消耗速度……是正常情况下的八倍。预计全舰备用能源耗尽时间……不超过四十分钟。”
“结构应力报警,舰艏、主龙骨、引擎舱连接处……多个关键点承受超限压力。”翎的声音也绷紧了,“潜航深度每增加一公里,结构损伤风险提升百分之五。”
铁砧死死盯着前方主屏幕上那不断刷新、却几乎毫无变化的环境数据和那由林辰权限核心反馈勾勒出的、极其模糊的“路径”示意图。他额角的汗水沿着紧绷的皮肤滑落,操纵杆在他手中被握得咯咯作响。此刻的操控,已经不能称之为“飞行”,更像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泥沼中,凭借着一丝微弱的感觉,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进。
“林研究员,路径还清晰吗?”铁砧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整个人仿佛与座椅融为一体,眼睛紧闭,眉头紧锁,脸色在舰桥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他的全部意识,都已经与权限核心深度融合,并以此为基点,向外延伸出无数比发丝更纤细、对规则变化极度敏感的“感知触须”。
在他的“视野”中,周围不再是简单的灰白迷雾。那是无数冰冷、迟滞、如同冰川般缓慢流动却又沉重无比的规则流束。它们互相挤压、摩擦、嵌套,构成了一个复杂到令人绝望的立体迷宫。每一条流束都散发着强烈的“拒绝变化”、“趋向永恒静止”的意志,对外来者充满敌意。
他所寻找的“夹层”或“间隙”,并非真正的物理空间,而是这些规则流束之间,因“惰性”而导致的某种“流动停滞区”或“能量洼地”。这些区域的规则“密度”相对较低,“活性”也差,对变化的反应迟钝,因此对外部侵入的“排异反应”也最弱。就像厚重冰层下,水流近乎停滞的深水区。
模块知识如同精准的探针,帮助他快速分辨不同规则流束的“活性”等级和“流动倾向”。权限核心则像最灵敏的陀螺仪,在感知到强大“排异”压力时,会自动引导感知触须转向“阻力”更小的方向。
“路径……还在。”林辰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但很不稳定。周围的规则结构……在缓慢地自我调整、压实。我们经过的地方,留下的‘痕迹’正在被快速‘抹平’。必须保持最低限度的规则扰动,并且……不能停留。”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感知到一些……‘碎片’。冰冷的、混乱的、充满‘停滞’意味的意识碎片,或者说是规则结构本身残留的‘信息回响’。它们在周围游荡,没有主动攻击性,但如果靠得太近,可能会被其携带的‘停滞’概念感染,加剧灵魂和设备的‘惰化’。”
“碎片?感染?”翎打了个寒颤,“这鬼地方里面还有这种东西?”
“是权柄聚合体本身特性的一部分。”林辰解释,“极端的概念倾向,会自发吸附、同化、甚至‘生成’与其性质相符的规则信息残渣。小心避开那些‘浓度’较高的区域。”
在他的指引下,“静默潜航者”号以一种近乎蠕动的速度,在这片光怪陆离的灰白“冰川”内部,沿着那条时隐时现、脆弱无比的“夹层”,艰难地向下、向内渗透。
周围的景象不断变幻。有时,舷窗外掠过巨大无比的、仿佛冻结瀑布般的灰白色规则“帘幕”;有时,舰船仿佛穿行在由无数细密、冰冷规则“冰晶”构成的云雾之中;有时,又会经过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但那空旷中弥漫的、几乎要将灵魂都冻结的“死寂”感,比任何实体障碍都更令人恐惧。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舰桥内只剩下设备运转的嗡鸣、偶尔响起的轻微结构呻吟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
护盾能量在不断逼近极限的红线。结构损伤报告越来越多。
“护盾能量剩余百分之六……百分之五……”
“左舷三号推进器因规则粘附,效率下降至百分之三十……”
“生命维持系统报告,外部规则压力导致内部环境‘惰化’加速,需额外消耗能量进行中和……”
绝望的气氛,如同外面冰冷的灰白规则,一点点渗透进来。
林辰的消耗也达到了一个临界点。长时间维持高强度感知和路径指引,让他的精神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权限核心的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旋转也变得异常缓慢,传递出一种“严重过载,濒临休眠”的警告。他感觉自己像在零下几十度的冰水中泅渡,四肢百骸都传来麻木和刺骨的寒冷,大脑如同被灌了铅,思考变得越来越困难。
但他不能停。他是这艘船在绝境中唯一的路标。
“坚持住……快到了……”他在心中反复默念,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几乎要咬碎。意识拼命地压榨着权限核心最后的一丝潜能,维持着那根连接着渺茫希望的“感知丝线”。
艾莉始终站在他身侧一步的位置,猩红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她没有说话,但身体微微前倾,仿佛随时准备在他倒下时撑住他。她身上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不同于“停滞”规则的某种“存在感”,如同寒夜中一点不灭的余烬,默默对抗着周围无所不在的冰冷侵蚀。
突然,林辰的感知中,前方的规则结构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原本无处不在的、厚重粘稠的规则流束,仿佛抵达了某个“边界”。它们的密度开始急剧下降,“活性”也跌至谷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空虚”的冰冷感。而在这片“空虚”的深处,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异常顽固的“异质”波动!
不是“停滞”本身,而是某种……被“停滞”力量长久压制、禁锢、却依然顽强存在的“异物”!
“前面……有东西!”林辰精神一振,强打精神,将感知聚焦过去,“规则结构在这里变得‘稀薄’,但‘停滞’的意志更加集中和纯粹……像是一个……‘腔体’或者‘节点’的外围屏障。屏障内部,有强烈的‘异化’污染反应,还有……一道很微弱,但技术特征很明确的‘黄昏庭院签名’!”
找到了!
这里很可能就是“凝结核”内部一个关键的“结构节点”,甚至是……其“核心”区域的入口!而黄昏庭院的污染,正盘踞在那里!
“铁砧队长!正前方,大约两公里深度,规则密度骤降区域!那里可能就是我们的目标点!”林辰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微微发抖。
铁砧眼中爆发出精光:“收到!调整航向!所有人,准备应对可能的环境剧变!”
“静默潜航者”号微微转向,朝着林辰指引的方向,做最后的冲刺。
穿越那层“稀薄”却更加“纯粹”的冰冷屏障时,舰船猛地一震!仿佛从粘稠的胶水中,突然冲入了一片极度寒冷的“真空”!护盾发出刺耳的尖啸,光芒急剧闪烁,几乎要彻底熄灭!
但下一瞬间,他们“钻”了进去。
主屏幕上的景象,让舰桥内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们仿佛闯入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灰白色的“腔体”之中。这个“腔体”的“墙壁”由无数缓慢旋转、散发出冰冷微光的规则符文构成,符文不断明灭,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停滞”韵律。而在“腔体”的中央,悬浮着一个更加诡异的东西。
那是一团不断缓慢蠕动的、仿佛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暗红色物质。它没有固定形状,表面布满了不断生灭的、令人作呕的肉芽状凸起和裂痕。无数细密的、污浊的暗红色“丝线”从这团物质中延伸出来,如同寄生虫的触须,深深地刺入周围灰白色的规则“腔壁”之中,甚至有一部分反向延伸,试图“污染”那些冰冷的符文。两种力量——纯粹的“停滞”与污秽的“异化”——在这里形成了激烈的、无声的对抗与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