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安排在基地核心区最大的综合简报室。这里比之前的一号简报室更加宽敞，呈半圆形阶梯状布局，前方是弧形的质询台和巨大的环形投影光幕。此刻，光幕上分屏显示着“静默潜航者”号传回的各种数据、星图、以及经过初步处理的规则波形分析图。
台下坐满了人。除了诺顿监察长、哈罗德少将、墨菲斯博士、伊莉丝等“钥匙项目监督与协作委员会”的核心成员外，还有十余名来自议会不同部门、最高军事参谋部下属机构、科学院其他分支的代表。他们大多面无表情，目光或审视，或思索，或带着难以察觉的疏离，集中在坐在前方质询席上的林辰和铁砧身上。
艾莉没有被允许进入主会场，作为非核心战斗人员/护卫，她和其他夜枭小队成员一起，在侧面的观察隔间内等候。隔间是单向透光，能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到里面。但林辰能感觉到，艾莉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他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严肃、好奇与淡淡紧张的气息。
诺顿监察长作为会议主持，简要开场后，便由铁砧率先进行正式的、详细的任务过程汇报。这一次的汇报比之前对委员会的简报更加细致，时间线、坐标点、仪器读数、人员状态变化、决策依据……事无巨细，一一陈述。铁砧的声音平稳有力，逻辑清晰，显然做了充分准备。
林辰则主要负责补充说明涉及规则感知、权限核心反应、以及最后应对规则潮汐时的具体操作细节和心理感受。他尽量用客观、技术性的语言描述，避免过多主观臆测，但对于“低语”和“注视感”这种无法用仪器完全记录的现象，他也如实陈述了自己的感知。
汇报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期间，台下众人大多安静倾听，只有偶尔的笔尖划过电子记录板的细微声响，或有人调整坐姿时衣物摩擦的声音。
汇报结束，进入质询环节。
首先提问的是一位来自议会风险与伦理评估办公室的代表，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女性：“铁砧队长，报告提到，在发现梦境旋涡与凝滞点的异常关联后，你们选择了继续抵近侦查，而非按预案中‘遭遇未明复合规则结构时优先后撤观察’的条款执行。请问做出该决策的主要考量是什么？是否评估过因此可能引发的、超越预期的风险？”
问题很尖锐，直指行动中可能存在的“冒险”倾向。
铁砧早有准备：“考量主要有三点。第一，当时获取的数据已初步表明，该复合结构是‘沉眠之海’预警区域的核心异常，其性质直接影响对该区域的整体威胁评估，信息价值极高。第二，初始侦查未触发明显敌意反应，环境相对‘平静’，具备进一步获取关键数据的窗口期。第三，我们拥有林研究员这一能够深度感知并一定程度上干预规则的特殊能力者，这是预案制定时未能充分纳入考量的‘变量’，提升了我们在可控风险下获取深层信息的能力。风险评估方面，我们实时监控各项参数，并设定了严格的触发撤退红线。后续遭遇的剧烈反应，其强度和形式确实超出预期，但当时我们已处于撤退过程中，并最终成功脱离。从结果看，风险可控，收获重大。”
回答得不卑不亢，既说明了理由，也点明了林辰能力的特殊性，将“变量”转化为合理依据。
那位代表点了点头，在记录板上写了些什么，没再追问。
接着，一位科学院理论规则部的老学究推了推眼镜，向林辰提问：“林研究员，你提到最后用于干扰规则潮汐和梦境攻击的手段，是基于权限核心新接收的‘基础辅助模块’知识，结合你自身对规则的‘疏导’理解。能否更具体地描述这种‘干扰’的规则作用原理？它看起来并非直接的‘否定’或‘切割’，更像是一种……‘共鸣干扰’或‘频率对冲’？”
这个问题更偏技术性。林辰略作思考，回答道：“可以理解为一种针对特定规则‘情绪’或‘倾向’的逆向共鸣。‘怠惰’规则的本质倾向是‘停滞’、‘沉寂’，那些梦境碎片则带有强烈的‘混乱’、‘沉溺’、‘拉拽’意向。我的‘干扰’，并非强行改变它们的规则结构，而是在其作用范围内，注入与之相反、但同属规则层面的‘振动’——比如针对‘停滞’注入细微但持续的‘活力波动’，针对‘沉溺’注入清晰尖锐的‘清醒标记’。这些注入的振动本身能量不高，但足以在局部造成规则层面的‘不协调噪音’，破坏其原有作用的完整性和连贯性，从而为物理脱离创造机会。这确实借鉴了‘基础辅助模块’中关于‘激励’与‘引导’协议的一些思路。”
老学究眼睛发亮，一边记录一边喃喃自语：“逆向共鸣……情绪倾向干扰……有意思，这与传统规则压制思路截然不同，更巧妙，消耗也可能更低……但需要对目标规则的‘本质倾向’有极其精准的把握……”他抬起头，还想再问，被诺顿用眼神制止了——这不是学术研讨会。
质询在继续。问题涉及行动细节、数据可靠性、队员心理影响、对“沉眠之海”威胁等级重新评估的建议、以及对“人工锚点”和“静默编织者”关联的初步看法等等。林辰和铁砧一一应对，大多数问题都能给出清晰合理的解答。
但渐渐地，提问的风向开始出现细微变化。
一名来自军方后勤与装备部的上校，语气刻板地问道：“林研究员，此次行动再次证明了你在应对高等级规则异常时的独特价值。但报告也明确指出，行动后半段的危机化解，高度依赖于你的个人即时反应和能力发挥。请问，你是否认为，当前针对此类极端环境的行动模式，对单一个体能力的依赖性是否过高？这是否构成了潜在的、不可接受的‘单一故障点’风险？”
终于来了。林辰心中暗道，脸上神色不变：“上校，我理解您的担忧。任何系统过度依赖单一环节都存在风险。我的能力是目前应对此类规则异常最有效的手段之一，这是客观事实。但我并不认为这是唯一的手段或终点。我的能力本身也在成长和变化，与‘秩序防火墙’及潜在公约体系的互动可能会带来新的工具或协议。同时，我相信守夜人的科研力量也在积极探索其他可能的辅助或替代技术路径。降低系统性风险，需要多管齐下，而非因噎废食，放弃当前最有效的工具。”
他没有否认风险，但强调了能力的有效性和发展性，同时将探索替代方案的责任巧妙抛回给组织和科研体系，暗示那应该是并行不悖的努力，而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
上校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回答，但也没再说什么。
哈罗德少将这时候开口了，他的问题直接针对铁砧和林辰两人：“铁砧队长，林研究员，基于此次侦察获得的新信息，尤其是确认了人工干预痕迹、潜在智能反应以及可能与上古文明和更广泛‘协议’关联的事实，你们对下一步针对‘沉眠之海’的行动，有何具体建议？是继续维持观察，还是需要制定更具进取性，也可能是风险更高的进一步探查或干预计划？”
这个问题将皮球踢了回来，也是在试探他们对这个新发现“烫手山芋”的态度。
铁砧看了一眼林辰，见他微微点头，便沉声回答道：“建议分为短期和长期。短期，暂停一切直接抵近或可能触发强烈反应的主动探测行动。集中力量对此次获取的数据进行深度挖掘，尤其是对‘人工锚点’技术特征的精确解析，以及对那段信息残留的破译尝试。同时，加强远程广域监测，评估我们此次行动是否对‘沉眠之海’的整体状态造成了持续性影响。长期，必须在获得更坚实的信息基础、并对‘静默编织者’、相关上古协议以及‘钥匙’（林研究员）与这一切的关联有更深入理解之后，才能评估是否有必要、以及以何种方式，进行下一步接触或干预。盲动风险极高。”
这个建议相当保守和稳健，符合大多数人的预期，也显得专业和负责任。
哈罗德少将点了点头，看不出是赞同还是仅仅表示听到了。
质询又持续了半小时左右，问题逐渐变得琐碎和重复。就在诺顿监察长准备宣布进入下一环节——委员会内部闭门评议时，意外发生了。
墨菲斯博士面前的光屏突然剧烈闪烁了几下，弹出一系列高优先级的提示框。他猛地坐直身体，快速操作了几下，脸色变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监察长！”墨菲斯博士顾不上礼仪，直接出声打断了诺顿，“抱歉！刚刚收到项目组紧急通报！在对‘沉眠信标-阿尔法’……也就是我们新发现的‘锚点’历史监测数据与此次行动数据做交叉深度比对时，发现了新的、极其重要的关联！”
简报室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墨菲斯。
“什么关联？”诺顿沉声问。
墨菲斯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但清晰：“我们比对了锚点信号的历史波动记录，特别是大约一百五十年前那次‘异常事件’前后的数据。发现那次事件的‘规则频率偏移’模式，与此次林研究员他们遭遇规则潮汐攻击时，锚点信号在同一时间点捕捉到的细微规则扰动模式……存在高度相似性！相似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九点三！”
他顿了顿，看向林辰，眼神复杂：“也就是说，一百五十年前，触发锚点‘次级遮蔽’反应的外部探知源，其规则‘特征’或‘性质’，与此次林研究员进行感知接触时，所散发出的规则‘特征’，存在高度相似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