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定海”号那伤痕累累的舰首,悍然撞入黑色裂隙那层仿佛由无数破碎镜面与粘稠阴影糅合而成的扭曲光膜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了一切物理常识的诡异感觉,瞬间攫住了舰船上每一个人的灵魂。
那并非穿过水幕或气墙的实质触感,而更像是一种……存在层面的强行浸入与置换。
首先剥夺的,是所有的声音。
外界那海兽的咆哮、火炮的轰鸣、狂风的嘶吼、甚至包括自身心脏的搏动与血液流淌的微响,在刹那间被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所取代。这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连声音这个概念本身都被否定的、纯粹的“无”。
紧接着失控的,是方向与重力。
天与海的概念消失了。上下左右前后,所有基于现实世界的空间坐标体系彻底崩坏。人们感觉自己仿佛被投入了一个不断旋转、扭曲、拉伸的万花筒内部,时而头下脚上,时而感觉四面八方都在向内挤压,时而又仿佛置身于无垠的虚空,失去了所有依托。一些未能及时固定好身体的水手,惨叫着(却发不出声音)从甲板上“飘”起,如同溺水者般在无形的介质中徒劳挣扎,然后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撕扯、拉向未知的黑暗深处,消失不见。
最令人崩溃的,是视觉与认知的彻底扭曲。
裂隙之内,并非预想中的黑暗隧道或是某种实体空间。这里是一片光怪陆离、色彩亵渎、形态无法用任何已知几何学描述的混沌之域。
目光所及之处,是不断流动、变幻的非欧几里得几何结构。墙壁(如果那能称之为墙壁的话)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曲、折叠,延伸向视觉的尽头,其表面覆盖着不断蠕动、仿佛具有生命的复杂分形图案,看久了会让人的理智如同被投入搅拌机般粉碎。巨大的、如同内脏器官般搏动着的半透明胞囊悬浮在“空中”,内部隐约可见扭曲的、尚未完全成型的深渊仆从的胚胎。一条条由纯粹的暗影与惨绿色磷光构成的“河流”,在不存在的维度中蜿蜒流淌,发出无声的、却直接腐蚀灵魂的尖啸。
色彩在这里失去了意义。那是人类视网膜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承受的色调——如同腐烂梦境般的疫病之紫,如同灼烧理智的疯狂之黄,如同沉淀了所有绝望的深渊之黑,以及一种不断闪烁、仿佛在嘲笑生命本身的虚无之灰。这些色彩并非静止,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粘稠油彩,相互混合、渗透、剥离,构成了这片界域亵渎而变幻的背景。
空气中(如果存在空气的话)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合气味——浓烈的臭氧味、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花果香、冰冷的铁锈味、以及一种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万物衰败后的尘埃气息。
而最致命的,是那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精神污染与法则侵蚀。
尽管有三钥共鸣产生的融合力量光晕笼罩着“定海”号,勉强在这片混沌中撑开了一小片相对“稳定”的领域,但那来自“渊寂”本源的、纯粹的“否定”与“死寂”意志,依旧如同超高浓度的辐射般,穿透光晕,持续不断地冲刷着每个人的心智。
低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理性”,也更加恶毒。它们不再仅仅是混乱的嘶吼,而是化作了能够洞悉每个人内心最深层恐惧、欲望与遗憾的“耳语”,用最残酷、最精准的方式,攻击着意志的薄弱点。
“看啊,你那可怜的‘平波’号同袍,正在外面被撕碎吞噬,因为你无能的领导……”
“你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兄长,真的信任你吗?他给你这玉玦,或许只是为了在你失控时……引爆它?”
“这头小龙灵,它真的纯净吗?看看它鳞片下的阴影,那才是它的本质……”
“苏澜……你的族人早已抛弃了你,你何必为他们卖命?融入这伟大的虚无吧……”
同时,现实的物理法则在这里也变得支离破碎。温度在瞬间可以从极寒跳转到酷热,又或者同时感受到冰火两重天的折磨。时间流速也变得诡异莫测,时而感觉过去了漫长的一个世纪,时而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甚至有水手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老化,或者生长出不该存在的额外手指与鳞片!
“稳住!不要看外面!收敛心神!紧守灵台!” 朱棣的怒吼声(通过三钥之力的共鸣,得以在这片死寂中传递)如同惊雷,在几近崩溃的船员们脑海中炸响。他周身的三色光晕剧烈波动着,显然维持这片稳定领域,对抗整个裂隙空间的侵蚀,对他而言也是极其沉重的负担。
蓝汐紧紧盘绕在朱棣肩头,将星辰净化之力催发到极限,纯净的星辉如同最坚韧的丝线,编织在融合光晕的内层,拼命净化着渗透进来的污染,安抚着船员们濒临崩溃的精神。苏澜则跪坐在甲板上,双手死死按住星螺,以自身血脉为引,吟唱着汐族最古老的安魂定魄咒文,其声音虽然微弱,却如同定音鼓般,帮助稳定着光晕内那脆弱的“秩序”。
陈瑄强忍着呕吐与眩晕感,死死把住舵轮(尽管舵轮在此地几乎失去了意义),依靠着龙纹玦与舰船龙骨内龙气玉石的一丝微弱联系,以及朱棣通过三钥之力传递出的模糊方向感,竭尽全力地让“定海”号在这片混沌中,沿着一条极其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断裂的“能量流”艰难前行。
这里没有明确的路径,只有无数交错、碰撞、湮灭的混乱能量流。他们必须找到那条通往“孔隙”核心锚点——那座古老祭坛的“轨迹”。
在这片法则崩坏、理智禁区的混沌之域中航行,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疯狂深渊的边缘徘徊。而最大的威胁,并非来自外部的诡异景象,而是源自每个人内心被无限放大、扭曲的……心魔。
一名年轻的水手,因为之前目睹好友被触手拖入深海而心怀愧疚。此刻,在那恶毒低语的侵蚀下,他仿佛看到好友浑身湿透、面容腐烂地站在甲板上,用空洞的眼神望着他,无声地质问:“为什么……不救我?” 水手发出无声的尖叫,拔出匕首疯狂地刺向那幻影,最终却将刀刃捅进了自己的胸膛。
一名经验丰富的老舵工,一生信仰海神妈祖。此刻,他却“看”到妈祖的神像在眼前扭曲、融化,变成了一张充满嘲讽与恶意的、属于“渊寂”的面孔,对他低语:“你信奉的神明……早已抛弃了这片海域……臣服吧……” 老舵工信仰崩塌,眼神涣散,茫然地松开舵轮,向着光晕之外的混沌一步步走去,瞬间被扭曲的空间撕成了最基本的粒子。
即便是心志坚毅如陈瑄,眼前也不断闪过北疆战死同袍的身影、朝堂之上政敌阴险的嘴脸、以及……家族中因为他常年在外而疏于照顾、最终病逝的老母那哀伤的面容。愧疚、愤怒、遗憾……种种负面情绪被放大到极致,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理智。他死死咬住舌尖,依靠着剧烈的痛楚和胸中那口忠于王事、护卫家国的浩然之气,才勉强没有被拖入幻境的深渊。
苏澜承受的压力更为特殊。那些低语不断在她耳边重复着汐族覆灭的惨状,描绘着“星辉”一脉在漫长守望中的徒劳与绝望,甚至模拟出早已逝去的父母、族人的声音,斥责她为何要与“污染者”(朱棣)为伍,玷污纯净的血脉。她脸色苍白如纸,紧握星螺的双手剧烈颤抖,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痛苦与挣扎,唯有口中那传承自先祖的安魂咒文,不曾停歇。
而朱棣,作为三钥共鸣的核心,深渊血脉的持有者,他所承受的心魇冲击,是最为猛烈、也最为凶险的。
低语在他脑海中化作了兄长的声音,不再是温暖的支持,而是充满了帝王的猜忌与冰冷:“老四,你这身力量……终究是隐患。若你失控,朕……不得不为天下苍生计。”
又化作了马皇后(母后)忧伤的面容:“棣儿,是母后对不起你,将这诅咒的血脉给了你……不如放下吧,归于宁静……”
甚至化作了蓝汐那纯净的龙瞳,但在那瞳孔深处,倒映出的却是他被暗蓝色纹路彻底覆盖、眼神冰冷暴虐的怪物形象!“看,这才是真实的你……何必伪装?”
更可怕的是,他体内那被驾驭的深渊血脉,在这片充斥着同源力量的领域中,变得异常“活跃”和“欢欣”。它如同回到了母体,不断地诱惑着他,只要放弃抵抗,彻底放开束缚,就能获得难以想象的、掌控这片混沌的力量,就能摆脱一切痛苦、责任与束缚,获得“永恒”的“自由”。
“接受吧……你本就属于这里……”
“拥抱你的本质……你将超越凡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