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星环边缘,“定远号”旗舰的指挥台上,陈瑄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汗水和能量粉尘的污渍,肩胛的伤口在连续的高强度指挥下传来阵阵钝痛,但他恍若未觉。暗红色的护目镜下,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前方能量监测法阵投射出的、实时变幻的战场态势图。
得益于燕王殿下之前精准的远程指引,舰队成功以“北斗璇玑”阵诱敌深入碎星乱流区,暂时打退了“渊寂”污染最疯狂的一波冲击。
此刻,临时构建的防御阵地上空弥漫着硝烟与能量逸散后的焦糊气息,几块作为掩体的巨大星辰碎片表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腐蚀痕迹和裂痕,几艘受损较轻的战舰正在抓紧时间抢修护盾和武器系统,修士们则盘坐在相对安全的区域调息,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真元。
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并未消散,反而更加凝重。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间歇。
星环深处那股被彻底激怒的、如同远古凶兽苏醒般的暴戾意志,正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压迫感。监测法阵的边缘,代表高浓度“渊寂”污染区域的黑暗阴影,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逼近,仿佛一张不断收紧的巨口。
陈瑄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有限的战场信息,推演着敌人下一步可能的主攻方向,以及己方如何利用这宝贵的喘息之机调整部署,加固防线。殿下正在神殿内面对至关重要的考验,绝不能让外围防线在此刻崩溃!
“报告将军!”一名传令兵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在指挥台侧响起,“各舰损伤及人员伤亡统计初步完成!‘飞鱼’舰动力系统损毁超过六成,已失去机动能力,船员正在向毗邻的‘磐石’舰转移;‘惊涛’舰左舷护盾发生器过载熔毁,正在紧急更换备件;‘赤焰’舰弹药储备消耗超过七成……修士小队阵亡十一人,重伤二十七人,轻伤不计……”
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数字,让陈瑄的心不断下沉。舰队的战斗力正在急剧衰减,而敌人的下一波攻击,恐怕会更加凶猛。
“知道了。”陈瑄的声音沙哑却沉稳,“传令:各舰优先救治重伤员,轻伤员参与战位轮换;工程队集中资源,务必在一刻钟内修复‘惊涛’舰护盾;‘赤焰’舰弹药由旗舰和‘磐石’舰均出一部分进行补充;所有人员,抓紧时间进食饮水,补充体力!”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
陈瑄的目光重新落回态势图上。防御阵地的左翼,因为之前主动放弃三号碎片据点收缩,现在相对稳固;右翼是刚才佯动反击的区域,吸引了大量火力,目前压力较大,但阵型完整;正前方的碎星乱流区边缘,残留着大量“渊寂”造物的残骸,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但也意味着敌人可能会从其他方向寻求突破……
他的手指在虚拟图景上划过,标记出几个需要加强预警和部署预备队的点位。
就在这时——
“将军!紧急传讯!来自外围警戒哨‘青冥号’!”另一名通讯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青冥号’报告,他们负责巡逻的扇形区突然出现大规模空间畸变和‘渊寂’能量井喷!舰体被无形力场束缚,无法脱离!正遭到大量新型高速‘影梭’造物围攻!护盾能量急速下降!请求……请求紧急支援!”
“什么?!”陈瑄霍然转身,一把抓过通讯官手中的玉符。神念探入,里面传来“青冥号”舰长周定边那夹杂着剧烈爆炸背景音、极度焦灼甚至带上一丝绝望的嘶吼:
“……重复!我是‘青冥号’周定边!我舰被困!空间被锁死!敌人数量太多!护盾撑不了半柱香了!弟兄们正在死战!请求……请求最近的友舰拉我们一把!!求援!求援啊——!!!”
传讯戛然而止,玉符光芒黯淡下去,显然那边的通讯也受到了严重干扰或破坏。
指挥台上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陈瑄。
“青冥号”负责的扇形区,位于当前防御阵地左后方约八十里处,原本是相对安全的纵深警戒区域,用于预警可能从侧后方绕来的敌人。谁也没想到,“渊寂”的触角竟然能悄无声息地延伸到这里,并且设下了如此恶毒的陷阱!“青冥号”是一艘轻型快速侦察舰,火力与防护相对薄弱,被大量敌人困住,危在旦夕!
陈瑄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的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咯咯声响。
救援?还是不救?
这个抉择,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不救的理由无比充分,甚至可以说,从纯粹的军事理性角度来看,几乎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贸然分兵救援,很可能落入敌人围点打援的圈套,将本就捉襟见肘的防御兵力进一步分散。
“青冥号”只是一艘轻型侦察舰,满编不过百余人。而主阵地这里,关系着整个星垣修复计划的成败,关系着身后亿兆生灵的未来。为了百余人,冒如此巨大的全局风险,值得吗?
理智的声音在陈瑄脑海中轰鸣,几乎要压过一切。
他是舰队统帅,他的首要职责是确保战略目标的达成,是守护神殿入口!慈不掌兵!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当年追随燕王殿下北伐,多少次面对类似的情境,他都做出了最冷酷也最正确的选择。
可是……
“青冥号”上的那些将士,也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好儿郎!就在不到两个时辰前,他们还通过传讯法阵互相调侃,约定等打完了这仗,回去要好好喝一顿……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渊寂”吞噬,在绝望中死去?自己坐拥舰队,却因为“全局”和“理性”,见死不救?
袍泽之情,同生共死之义,此刻如同汹涌的潮水,冲击着他用理性筑起的堤坝。他能想象到“青冥号”上此刻是何等惨烈的景象,能想象到那些年轻的面孔在护盾破碎、怪物涌入时的绝望与不甘。他们是奉命在外围警戒,是为了整个舰队的安全才陷入险境!
更深处,一个源自他本心、却一直被他用“为将者当以大局为重”压抑着的念头,顽强地冒了出来:守护,难道仅仅意味着守护一个冰冷的“战略目标”吗?守护那些并肩作战、将性命相托的袍泽,不也是“守护”的一部分吗?如果连眼前的弟兄都护不住,谈何守护更遥远的天下苍生?
两种截然不同的“守护”理念,在他心中激烈交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指挥台上,所有军官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统帅的决断。有人眼中流露不忍,有人面沉似水,但无人敢出声打扰。
时间,在死寂中一秒秒流逝。每一秒,“青冥号”生还的希望都在减少。
陈瑄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时,眼底的血丝更加浓重,但那份属于名将的、在绝境中寻求破局的锐气与魄力,却重新占据了主导。
他不能完全抛弃理性,但也不能完全屈服于所谓的“理性”。他要寻找一条路,一条兼顾的路!
“传令!”陈瑄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第一,‘惊涛’、‘赤焰’两舰,即刻按原定计划,完成护盾修复和弹药补给,不得有误!第二,‘磐石’舰接替‘惊涛’舰原定右翼防御核心位置,旗舰‘定远号’居中策应!第三,‘飞鱼’舰所有剩余能动人员,携带便携式重型破障弩和震雷符,转移至‘定远号’!”
一连串命令让军官们有些错愕,这似乎和救援“青冥号”无关?
“第四!”陈瑄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两位一直待命的、修为精湛且擅长速度与突击的修士队长身上,“赵无极!李乘风!”
“末将在!”两名身着轻甲、气息凌厉的修士队长踏步出列。
“命你二人,各率本部最精锐的二十名好手,脱离舰队,全速营救!”陈瑄语速极快,“你们的任务不是与敌正面硬撼,而是不惜一切代价,扰乱敌人对‘青冥号’的空间封锁,为‘青冥号’创造脱困的机会!以骚扰、突袭、破坏关键节点为主,一击即走,绝不可恋战!明白吗?!”
“明白!”赵无极和李乘风眼中爆发出决死的光芒,毫不犹豫地领命。他们知道,此去九死一生,但能去救援袍泽,纵死无憾!
“第五,”陈瑄看向通讯官,“持续尝试联系‘青冥号’,告知他们救援已派出,让他们务必坚持住,同时自行尝试从内部破坏空间束缚节点,里应外合!”
“是!”
“最后,”陈瑄的目光投向主阵地正前方那片深邃的黑暗,那里,那股暴戾的意志已经清晰到如同实质的咆哮,“命令所有剩余炮位,瞄准正前方,十息后,进行三轮覆盖式齐射!目标——驱散聚集的‘渊寂’低阶造物,延缓其可能的总攻节奏,为我们的行动争取时间!”
他这最后的命令,让众人恍然大悟!将军这是要主动示强,用猛烈的火力暂时吓阻或打乱正面敌人的部署,让他们误以为舰队主力仍在严阵以待,不敢轻举妄动!
同时,也为两支突击小队前往救援创造相对“安全”的后方环境!
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时机把握和对敌人心理的预判,更需要承担正面佯动可能提前引发总攻的巨大风险!但这也是在不动摇主阵地根本的前提下,唯一可能兼顾救援与防御的办法!
“执行!”陈瑄不容置疑地喝道。
命令如旋风般传达下去。整个防御阵地如同精密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惊涛”、“赤焰”两舰的抢修人员发了疯似地工作;“磐石”舰缓缓移动,接替防御位置;赵无极、李乘风率领的四十名精锐修士,化作四十道流光,悄无声息地脱离舰队掩护,向着左后方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