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阁三层，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林风坐在蒲团上，看着丹阁之灵递过来的那枚补天丹。丹药灰蒙蒙的，表面布满裂痕，裂痕深处有星辰生灭的景象流转，仿佛将一方小世界封印在了这枚丹药里。丹香很淡，却直透神魂，让人闻之便觉灵台清明。
但他没有接。
因为丹阁之灵那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尘封三千年的记忆闸门。
“你修道，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三千年前，他还是一个打柴为生的孤儿，是刘大伯收留了他。他那是修道就是为了一口饱饭。为了不被人欺负。
两千年前，他放眼四顾，尽是弱肉强食，尽是尔虞我诈。那时修道，是为了变强——强到无人敢欺，强到能守住自己在乎的一切。
一千年前，他已成渡劫大能，名震一方。可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云海宗不在意，师父不在了，王悦柳如烟这个个曾经的伙伴都陨落了。那时修道，是为了长生——长生久视，超脱轮回，不再经历离别。
五百年前，他终于突破渡劫中期，触摸到了这一界的巅峰。可心中却越来越空，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往里扔再多东西，也听不见回响。那时修道……已经不知道为了什么，只是习惯性地往前走，因为除了修道，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直到三个月前，他崩毁道基，修为尽失，从半步真仙跌落到筑基期。
直到现在，坐在丹阁三层，面对这枚能让他重回道途的补天丹。
林风忽然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
“很难答，是吗？”丹阁之灵将补天丹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重新盘膝坐下，“三千年前，也有个年轻人来过这里。他叫瑶光。”
林风瞳孔一缩。
“瑶光星君当年，也在这个蒲团上坐过。”丹阁之灵眼神悠远，仿佛穿过万古岁月，看到了当年的景象，“我问他同样的问题，他想了三天三夜。最后他说——”
老人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
“我修道，不为长生，不为无敌，不为超脱。”
“只为有朝一日，星辰当空时，每一颗星辰照耀的地方，都没有哭泣。”
林风浑身一震。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那团迷雾。
瑶光星君……古天庭星辰司七大星君之一，执掌北斗第七星，主杀伐，掌破军。这样一个以杀伐着称的星君，道心竟是“让星辰照耀之处没有哭泣”？
“觉得矛盾？”丹阁之灵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杀伐是为了止杀，征伐是为了太平。瑶光那孩子，看似冷硬，实则心最软。古天庭破碎时，他本有机会逃走，却选择留下断后，以一人之力挡住三位魔君，为天庭遗脉争取了逃生的时间。最后……身死道消，只剩一缕残魂遁入轮回。”
老人叹了口气：“可惜，轮回万载，他那一缕残魂始终未能完整归来。直到你出现——你身上的瑶光符片，有他最后的本源烙印。”
林风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瑶光符片早已与体内世界融合，但在世界崩毁后，符片也碎裂了，只剩一丝微弱的感应还在。
“所以，我不是瑶光转世。”他轻声道。
“不是。”丹阁之灵摇头，“你只是得了他的传承，走了他的路。但道心这东西，传承不了，只能自己悟。”
他看向林风：“现在，回答我。你修道，究竟为了什么？”
林风闭上眼。
三千年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一路来的血与火，一路上的尸山骨海，长生路上的孤寂，巅峰处的空虚……
最后，定格在几张脸上。
赵铁柱憨厚的笑容，柳随风坚定的眼神，苟不利吊儿郎当却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的背影，龙七那声“小家伙，保重”……
还有秘境中，那七名弟子透支昏迷时依旧紧握的拳头。
林风睁开眼。
眼中没有了迷茫，只剩一片清澈的平静。
“我修道，最初是为了活命，后来是为了强大，再后来是为了长生。”
“但现在……”
他看向丹阁之灵，一字一句：
“是为了守护。”
“守护我在乎的人，守护我在乎的地方，守护这一方我亲手建立起来的净土。”
“若大道无情，我便以剑斩之；若天道不公，我便以力破之；若诸天皆敌——”
林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我便带着他们，杀出一条血路。”
话音落，丹阁三层忽然剧烈震颤。
不是外敌入侵，而是某种禁制被触发了。以林风为中心，地面浮现出无数古老的符文，符文闪烁间，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幻——
玉柱丹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的星空。
星空中央，悬浮着一尊巨大的丹炉虚影。炉中火焰熊熊，火焰里不是药材，而是一个个模糊的人影。那些人影在火焰中挣扎、哀嚎、最终化作灰烬，但灰烬中又诞生出新的人影，如此往复，永无止境。
“这是……”林风脸色微变。
“丹心幻境。”丹阁之灵的声音从星空中传来，缥缈如风，“你刚才的回答，触发了瑶光当年留下的后手。他说，若有一天有人来取补天丹，且道心与他相合，便开启此境，传他真正的‘补天之道’。”
真正的补天之道？
林风还没反应过来，那尊丹炉虚影忽然倾倒，炉中火焰如天河倒灌，将他淹没。
不是灼烧肉体的火焰，而是直接灼烧神魂、灼烧道心、灼烧记忆的“心火”。
火焰中，林风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火焰灼烧这段记忆，剧痛如万蚁噬心。但林风没有退缩，任由火焰烧过。烧完后，记忆还在，但过往的种种，却淡了许多。
火焰继续。
火焰灼烧，林风看着那段记忆在火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一路杀，一路走。
杀到后来，他自己都忘了手上沾了多少血。有时午夜梦回，会被噩梦惊醒，梦里尽是惨死之人的脸。
火焰将这些记忆一遍遍灼烧，像打铁般千锤百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