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这是林风此刻唯一的感受。
裂痕边缘那些灰光托着他,推着他,像无数双手在背后轻轻一送。他穿过一层又一层粘稠如实质的黑暗,速度越来越快,周身法力被挤压得几乎凝滞。
金仙期的道基在这片黑暗中剧烈震颤,混沌龙珠发出刺耳的嗡鸣,龙魂烙印几乎要脱体飞出——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黑暗深处有某种东西,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呼吸”。
每一次呼吸,整片虚空就收缩一瞬。
林风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攥在掌心的蝼蚁,那只手只是轻轻一握,就能让他连灰都不剩。
但他没有停。
掌心那截断刃越来越烫,烫得他虎口皮肉开始焦黑,焦臭味钻进鼻腔。他没有松手。
下方,那道披旧斗篷的身影越来越近。
黑色触须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住他的手脚、腰腹、脖颈,拖着他往更深处沉。年轻人手里的戟杆已断成三截,只剩最后一截握在掌心,却仍在一下一下地捅。每捅一下,就有一根触须断裂,断裂处涌出黑色脓血,溅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看见林风了。
那双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被一种林风看不懂的情绪取代。
“你下来干什么?”他问,声音被黑暗挤压得断断续续,“送死?”
林风没有答。
他只是握紧断刃,在即将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猛地探出手——
一把抓住他那只空着的手腕。
五指扣紧的刹那,无数黑色触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朝林风手臂涌来。它们钻入皮肉,顺着血管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肉发黑、腐烂、脱落。
林风咬紧牙关,没有松手。
灰光从裂痕边缘倾泻而下,落在他肩上,落在他与年轻人交握的手上。
那些正往他体内钻的黑色触须,忽然僵住了。
然后开始枯萎。
年轻人低头看着这一幕,那双一直平静得近乎麻木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你的命……”他开口。
“有人托我带给你的。”林风打断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在刮骨,“那根线里,他们让我给你带句话。”
年轻人没有问是什么话。
他只是盯着林风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几乎看不清,短得让林风以为是自己眼花。
“他们不会说话。”他说,“死了百万年的人,怎么给你带话?”
年轻人沉默了一瞬。
“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在石殿门前站着,”林风说,“看见你抬头看天,看见裂缝打开,看见它爬出来的时候你伸手去挡——”
他顿了顿。
“看见你被咬的那一口,是你故意的。”
年轻人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林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根灰线里看见这些。也许是因为那根线凝聚了太多逝者的执念,而那些执念里,有一部分是留给眼前这个人的。
“你知道那东西迟早会从归墟爬出来,”林风盯着他的眼睛,“所以你故意让它咬一口。你要让它的‘第一次’落在你身上——你想在它身上留下一点你的东西,等将来有人能顺着这点东西找到它的根。”
年轻人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否认。
“那根线里有你。”林风说,“不是现在的你,是很久以前的你。你站在石殿门前,那道裂缝刚打开,你回头看了一眼……。”
他忽然顿住。
灰线里的那一幕,此刻回想起来,才意识到那个画面里还有另一个人。
站在年轻人身后不远的地方。
披着星纹战袍,手握一柄长戟,正朝年轻人走过去。
那人的脸,他当时没有看清。
此刻忽然清晰了。
星龙帝君。
年轻人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那道正在裂痕深处缓缓消散的虚影。
帝君虚影仍悬在黑渊边缘,隔着万丈深渊望着这边。那目光太远,看不清神情,但林风莫名觉得他在笑。
“他当年说要还我一条命,”年轻人轻声说,“还了百万年,没还完。”
黑色触须在灰光的压制下纷纷枯萎,两人身周的黑暗暂时退去。
但裂痕最深处,那道正在睁开的巨大眼瞳,已经完成了八成。
林风往下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眉心剧痛,七窍同时渗出鲜血。金仙期的道心在那一瞬间差点崩碎——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只眼瞳里倒映着的,是这方天地从诞生到毁灭的全过程。
无数星辰诞生、繁盛、老去、熄灭。无数生灵出生、活着、死去、被遗忘。无数文明建立、辉煌、崩塌、成为尘埃。
所有这一切的终点,都在这只眼瞳里。
“别看。”年轻人的声音拉回他神智。
林风强行收回目光,喉头涌上一口血,被他硬咽回去。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苍白冰凉,林风的手血肉模糊,却始终没有松开。
“你叫什么?”
“林风。”
“林风。”年轻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一个名字,“敢跳下来的人,不多了。”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正在睁开的眼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