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多待。
离开地宫,走到地面,秋日下午的阳光有点晃眼。
哑仆扶着他,慢慢往临时住的草庐走。
草庐在常乐寺旁边。
寺不大,但格局清楚,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一重一重的。
寺墙也是卵石和青砖砌的,很高,有些地方看着像城墙。
寺后面,还有座前朝留下的“自来塔”废墟,只剩些石头件。
他站在草庐前,望着这片要容下他生前身后所有秘密的地方。
远处工匠还在忙,夯土声、凿石声隐隐传来。
常乐寺里响起晚钟,惊起一群回林的寒鸦。
地宫里的浑天仪装好了,九座风磨铜鼎也在石台上摆稳了。
姚广孝亲自下去看过一回。
密室里不透风,只有温泉眼冒上来的热气,湿漉漉,带硫磺味。
长明灯点着,光晕昏黄,照在铜鼎上,那暗沉沉铜色就泛出些温润光,不扎眼,看着心里踏实。
浑天仪的铜环轻轻碰一下,能转上好一会儿,发出极细微的、平稳的嗡嗡声,在这地底下听着,格外清楚。
姚广孝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陪他下来的两个老工匠垂手立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行了。”
姚广孝终于开口,声音在地宫里有点空,“上面的门封好,机关都查一遍。这地方,就到这儿了。”
他转身往外走。
两个老工匠跟在后头,沿着窄道上去。
走到地宫入口那厚重石门前,姚广孝停步,回头又看了眼黑黢黢的深处。
“你们两位,”
他对老工匠说,“年纪也不小了,跟我忙活这些年,辛苦。北边天冷,往后就去南京吧。南京暖和,牛首山那地方景致也好,我让人在那儿置了处清净院子,你们过去,算养老。”
两个老工匠互相看了眼,低下头应道:
“谢少师恩典。”
他们心里明白,这“养老”是体面话。
地宫的机密太大,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往后就得圈在一个地方,不能乱走,也不能乱说。
牛首山,听着是好去处,其实就是换个地方关起来。
可他们没得选。
姚广孝从房山回了北京城,不久,一道命令悄悄传下去。
凡是参与过常乐寺地宫关键建造的匠人、监工太监,特别是知道那九鼎一仪和机关要害的,陆陆续续都被送到了南京。
名义上是赏赐养老,实际上,都安置在牛首山南麓一片圈起来的宅院里,有人“照应”着。
外头看是寻常养老庄子,里头的人,却再难和外面随便通消息了。
这事做得隐秘,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慢慢地,南京城里一些消息灵通的人,隐约知道牛首山住了些宫里退下来的老太监,是跟过郑和或者姚少师的,具体做什么,就不清楚了。
南京城西的小院里,苏青走了。
那天早上,无尘起来,照例先去看苏青。
屋里没人,床铺叠得整齐。
桌上压着封信,墨迹有些洇开了,像写信的人边写边掉过泪。
无尘姐:
我走了。别找我。
我躺在这儿这些天,翻来覆去想。我恨陈玄理,恨得牙痒。可有时候,夜里静下来,又会想起以前的事。想起他好的时候,教我认字,给我买糖人。我知道这念头不该有,可我管不住自己。我看见他,又恨,心里又揪着疼。我没出息。
我在这儿,是你们的拖累。陈玄理要是寻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我。我走了,你们少份挂碍。我这辈子,跟错了人,走错了路,怨不得谁。姐,你和林兄弟是好人,往后好好的。别再卷进这些是是非非里。
别找我。就当我从来没回来过。
妹 青 字
无尘拿着那信,在屋里站了很久。
林承启过来,看了信,叹口气:
“苏青姐……这是心里那道坎,自己过不去。”
无尘把信慢慢折好,收进怀里。
她没说话,心里堵得慌。
她知道苏青的苦,那种又恨又丢不开的滋味,她也尝过些。
可人走了,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一个孤身女子,能去哪儿?
她打起精神,眼下不是难过的时候。
她和林承启的处境,并没因为苏青离开就好多少。
姚广孝把他们“养”在这儿,看着宽松,实际上他们知道,周围总有眼睛盯着。
更要紧的是,她身上的毒,并没真解,只是被药暂时压住了,时不时还会心口发闷,手脚发凉。
那“龙女之泪”到底在不在陈守拙手里,还是陈玄理胡说,她也没把握。
她和林承启商量,觉得不能这么干等。
姚广孝的局,他们得想法子破开条缝,至少得弄明白,那老和尚到底想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又能从中找到什么回去的路。
林承启这些日子,把那本朱本《西游释厄传》翻来覆去地看,又琢磨姚广孝提过的那些数字。
他想起以前听茶馆里老人闲聊,说郑和郑公公信佛,在南京城外牛首山修过庙,好像还捐钱造过塔。
据说郑公公心里早有打算,日后老了,就葬在牛首山。
“无尘姐,”
林承启有天忽然说,“我琢磨着,姚少师摆弄的那些事,跟下西洋分不开。郑公公是办事的人,姚少师是背后划策的人。你说,姚少师那些顶要紧、顶秘密的安排,会不会……也得有郑公公这边的人经手?”
无尘心里一动:
“你是说,知道地宫机关的人,不止房山那边有?”
“嗯。”
林承启点头,“那么大的工程,那么多机关消息,光是建造的工匠知道不够。总得有宫里的人监理,有懂行的大太监盯着物料、记下档。这些人,完工之后去哪儿了?姚少师能放心让他们散在外面?”
无尘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踱步。
她想起以前在宫里,听说过一些旧例。
知道太多秘密的老太监,有时候不会留在京城,往往会送到南京、凤阳这些地方的什么庵堂、庙产庄子去“荣养”,其实就是圈起来。
“牛首山……”
无尘沉吟着,“郑公公将来归宿在那儿,他手下得用的人,提前在那边安置,也说得通。姚少师若要把一些知情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又不想放他们在北京惹眼,南京牛首山,倒是个合适地方。”
这念头一起,就像生了根。
无尘越想越觉得可能。
她和林承启被困在南京,离房山千里远,那地宫他们是绝不可能靠近的。
但牛首山就在南京城外,若那里真藏着知道地宫机关内情的人,就是他们眼下唯一能抓到的线头。
“我们去牛首山看看。”
无尘下了决心,“不管有没有,总得去探一探。待在这院里,什么也等不来。”
林承启有些担心:
“可姚少师的人,还有陈玄理那边,肯定盯着我们。一动,他们就知道。”
“我们小心点。”
无尘说,“不让他们摸清具体去向。再者,我们若总不动,姚广孝反而会疑心。动一动,或许能搅起点水花,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他们开始悄悄准备。
无尘去市集买了些香烛、纸钱,装成要去城外上香还愿的样子。
林承启则留意着院子附近晃悠的那些生面孔,记下他们换班的时辰。
他们没料到,陈玄理盯他们,盯得比他们想的还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