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领导姓赵，退休前是副国级，沈墨一直叫他“赵伯”。
当年父亲被调查组围攻，是赵伯力排众议，保住了父亲的技术职称，说：“沈青山是个人才，国家建设需要他。”后来沈墨从政，也是赵伯一路提携，从玉泉县到清河市再到永川省，每个关键节点都有这位老人的影子。
所以当秦衡在电话里说“是赵老提议讨论你的任职问题”时，沈墨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困惑。
为什么？
机场贵宾室里，许半夏看着沈墨沉默的侧脸，轻轻握住他的手：“会不会……赵老有苦衷？”
“什么苦衷能让他亲手把我推下去？”沈墨看着窗外起降的飞机，“他知道‘历史事故再调查’意味着什么，知道我要掀开的盖子？”
姜云帆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的文件。
“查到了。”他把文件递给沈墨，“赵老的儿子，赵建国，现在是一家跨国工程咨询公司的中国区总裁。这家公司过去十年，承接了全国二十七起重大工程事故的‘第三方评估’业务。而评估结论……全部是‘意外’或‘不可抗力’。”
沈墨翻看文件。
其中一起事故，发生在2015年，某省一座大桥垮塌，死亡四十七人。评估报告签字人：赵建国。报告结论：材料疲劳断裂，属不可抗力。
但数据库里的原始检测数据显示——那座桥用的钢材，和玉泉水库是同一批。
“原来如此。”沈墨合上文件，“赵伯不是反对我查事故，是怕我查到他儿子头上。”
手机震动，是赵伯亲自打来的。
沈墨接起来，没说话。
“小墨，”赵老的声音很疲惫，“到北京了？”
“到了。”
“来家里一趟吧。现在。”
“赵伯，明天会……”
“没有会了。”赵老打断他，“你来，我们当面谈。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电话挂了。
许半夏看着沈墨：“去吗？”
“去。”沈墨站起来，“但不去他家。去个公开的地方——人民大会堂东门，那儿有警卫，有监控，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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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人民大会堂东门。
赵老坐在轮椅上，由一个警卫推着。看到沈墨，他摆了摆手，警卫退到二十米外。
“小墨，”赵老先开口，“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保你父亲吗？”
“因为他有才。”
“不。”赵老摇头，“因为他有良心。在那个年代，有良心的人不多，肯为良心付出代价的人更少。你父亲是其中一个。”
夜风吹过，老人咳嗽了几声。
“但现在，你做的事，已经不只是有良心了。”赵老看着沈墨，“你要翻四十年的旧账，要查几百起事故，要动成千上万的人。你知道这会引发多大的动荡吗？”
“知道。”沈墨说，“但不查，那些埋在废墟下的真相怎么办？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怎么办？那些还在用问题钢材的危房怎么办？”
“可以慢慢来……”
“赵伯，”沈墨打断他，“1998年我母亲死的时候，您也说过‘慢慢来’。结果呢？二十三年过去了，害死她的人还在逍遥法外，用同样的手法害了更多的人。”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装着母亲血样的试管。
“这是我母亲的血。李泽明把它封在芯片里，当成威胁我的筹码。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那些人，连死人都不放过。”
赵老盯着试管，手开始颤抖。
“小墨，我儿子……”
“我知道。”沈墨把赵建国的那份文件递过去，“赵哥的公司，过去十年接了二十七起事故评估，全部掩盖真相。但赵伯，您想过没有——为什么那些事故单位非要找他的公司？因为他是您儿子。他们用这种方式，把您和那些肮脏的交易绑在一起。”
老人接过文件，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白。
“所以您提议讨论我的任职，不是真的想撤我，是想逼我停手，保住您儿子。”沈墨蹲下来，平视着老人，“但赵伯，这条路走不通。就算我今天停手，明天还会有别人来查。因为那些死者的家属还在等，那些危房里的居民还在怕，那些被掩盖的真相……总有人会把它挖出来。”
远处传来钟声。
午夜了。
赵老闭上眼睛，很久，然后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沈墨站起来，“第一，明天的会照常开。您不仅要支持我的提案，还要第一个发言，要求扩大调查范围。第二，您儿子……让他自首。把知道的全部交代出来，戴罪立功。”
“那他会……”
“会比现在好。”沈墨说，“现在他是共犯，将来可能被判无期甚至死刑。但自首加立功，最多十年。而且我可以保证——他在里面不会被为难。”
赵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谢谢赵伯。”
“不用谢我。”老人苦笑，“是我欠你父亲的。当年他出事，我没能保住他。现在……就当还债吧。”
警卫推着轮椅离开。
沈墨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突然觉得很累。
许半夏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