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唐僧的声音干涩,“是为师……一时执念。你此去……前路艰险,饮些水,用些斋饭再走吧。”
背对着他的悟空,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并未回头,只是沙哑地道:“师父还来作甚?老孙受不起。”
“你我终究师徒一场……”唐僧将水和食物放在悟空身旁的石头上,“便是缘尽,也莫要……折磨自己。”
悟空沉默良久,或许是心中郁结难舒,或许是终究还对这师父存着一丝难以割舍的牵绊,他最终缓缓转过身。火光下,他脸上带着醉意(显然之前已饮过酒)和深深的疲惫,他看也没看那食物,只是端起那碗水,仰头“咕咚咕咚”几口饮尽。
喝完后,他将碗随手扔在一旁,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对着唐僧,露出一抹极其苦涩甚至带着几分嘲讽的笑容:“水喝了,师父请回吧。从此……恩断义绝。”
唐僧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悟空一眼,那眼神深处,竟似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解脱,转身匆匆离去,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而悟空,在唐僧离去后不久,身形便开始摇晃,他扶着额头,眼中金光涣散,努力想运转法力,却发现体内如同被无数无形的丝线缠绕,泥沼深陷,连提起金箍棒的力气都在飞速流逝。
“这水……?”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怒和不敢置信,猛地看向唐僧离去的方向,但那惊怒很快被一股更深沉的、如同冰海般的绝望所淹没。他惨笑一声,“好……好得很……师父……你真是……俺老孙的好师父!!”
话音未落,他再也支撑不住,直接醉倒(或者说,昏迷)在地,不省人事。也正是在他心神失守、法力被莫名禁锢的最脆弱时刻,阿修罗及其手下,才得以悄然靠近,顺利布下法阵,种下那恶毒无比的“忘川咒”……
水天境的画面到此,渐渐模糊,最终消散,重新化为普通的海水。
龙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敖广老泪纵横,指着水镜消散的地方,声音泣血:“祖师!您看到了吗?!是唐僧!是这贼秃!他在大圣最是心灰意冷、毫无防备之时,用那不知从何而来的诡毒,暗算了自己的徒弟!若非他先下了这迷药毒手,以大圣之能,即便不敌阿修罗,又岂会连反抗、连遁走的机会都没有?!竟被人生生制住,种下邪咒,最终逼得灵珠离体,魂飞魄散!”
他浑身颤抖,怒火几乎要焚尽这东海:“阿修罗是魔,是仇敌,他害大圣,是因果!可唐僧!他是大圣的师父!是口口声声慈悲为怀的取经人!他此举,与魔何异?!甚至比魔更毒!是他,亲手将大圣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是罪魁祸首!!”
菩提祖师静静地听着,看着敖广的悲愤,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握着拂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万古的眼眸中,有无尽的星河生灭,有因果的丝线缠绕,最终,都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早已算到悟空此劫难逃,甚至算到与唐僧的决裂是重要一环。但他或许也未曾料到,这“决裂”的背后,竟还隐藏着如此不堪的、来自“师父”的暗算。
“阿弥陀佛。”良久,菩提祖师才轻轻宣了一声道号,这声佛号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无比苍凉与讽刺。
他看了一眼敖广手中那彻底沉寂的定海神针,又看了看悲愤难平的龙王,缓缓道:“因果业力,如影随形。种恶因者,必食恶果。敖广,此事……吾已知晓。”
他没有再多言,身形缓缓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清光,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散在东海龙宫之中。
只留下东海龙王敖广,紧紧抱着那冰冷沉重的金箍棒,望着祖师消失的方向,又想起水天境中那令人心寒的一幕,一股滔天的恨意与无力感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菩提祖师超然物外,不会插手这等恩怨。而齐天大圣孙悟空,那个曾让四海震颤的桀骜身影,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他的陨落,并非简单的邪魔陷害,更是源于背后那来自最信任之人的、淬毒的背叛。
这份真相,沉重得让整个东海,都仿佛失去了颜色。而定海神针的归来,象征的不是安宁,而是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与一段师徒情分,以最惨烈、最丑陋的方式,划上了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