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文相话说到一半,突然毫无征兆地顿住,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瞬间聚焦在林澈脸上,语气陡然一转,变得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和刺骨的寒意:
“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仿佛在斟酌词句,“据老夫所知,苏墨卿苏老学士,近来似乎颇为活跃,与几位同样致仕在家的老臣,如前任礼部尚书张昀、都察院致仕左都御史王焕之等人,走动颇为频繁,时常闭门密谈,一谈便是数个时辰。不知……他们这些已经远离朝堂的老家伙,聚在一起,是在谋划些什么事情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林郎中你与苏家既有往来,又深得苏小姐‘赏识’,可知晓些什么内情?或许,他们也曾对你这位‘青年才俊’,透露过一二?”
这话如同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骤然从暗处窜出,毒牙闪烁着寒光,死死抵在了林澈的喉间!
这已经不仅仅是警告他离苏家远点,更是在赤裸裸地试探他是否已经通过苏家这座桥梁,与那些对文相统治早已不满的清流老臣们搭上了线,甚至是否已经参与了某种“密谋”!
这就像公司高层发现你与一些已退休但对现任管理层颇有微词的“元老”过从甚密,直接怀疑你是否在参与针对管理层的“非正式组织”活动。
林澈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后背瞬间被一层新的冷汗浸湿,紧贴着冰凉的官袍。
但他强迫自己必须稳住,绝不能在此刻露出任何破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翻涌的气血平复下来,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上文相那看似平和、实则如同深渊般充满压迫感的视线,语气更加谦卑,甚至带着一丝被上位者无端猜疑的惶恐与委屈,但内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相爷明鉴,下官……下官实在不知。苏老学士乃学界泰斗,士林楷模,道德文章皆为世人景仰。致仕之后,与昔日同僚、门生故旧诗文唱和,谈经论道,追忆往昔峥嵘岁月,此乃文人雅士之常情,亦是颐养天年之乐事。下官官职卑微,入朝日浅,于苏老学士面前唯有执弟子礼,聆听教诲尚恐不及,岂敢、岂能过问老学士与诸位德高望重前辈之私交往来?此非人臣、人子之道,下官万万不敢。”
他这番回答,将自己摆在极低的位置,将苏墨卿等人的聚会定性为正常的文人交往与退休生活,完全撇清了自己的干系,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几乎无懈可击。
这就像面对质疑时,强调自己只是向前辈请教专业问题,对更高层次的“动向”一无所知,也不可能参与。
文相凝视着他,脸上那招牌式的和蔼笑容依旧挂着,仿佛一张精心绘制、永不褪色的面具。
但他的眼神却深邃得如同古井寒潭,不见底,不透光,仿佛蕴藏着能将人吞噬的漩涡,要将林澈从里到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心跳的节奏,都看个通透。
书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那似有若无的檀香,还在无声地缭绕,更添几分诡异。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