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挂在抱龙峪的山尖时,我踩着露水往深处走,手机从口袋滑出去都没察觉。直到想拍崖壁上的野杜鹃,才发现裤兜空了。
翻遍帆布包的每个角落,又沿来路往回找,石板路上的青苔被踩得发亮。山民说没见着,护林员用对讲机帮着喊了两嗓子,回声撞在岩壁上,碎成满山的鸟鸣。太阳爬到头顶时,我坐在溪边石头上喘气,忽然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原来没了手机提示音,耳朵能听见风穿过松针的调子,像谁在轻轻吹埙。
山里有护法神,护法神会阻止冤亲债主的报复,名山大川,终南太白,每当本命年来临之时,躲在山里,能够避免灾祸。新家的阳台正对着东南方,推开窗便能看见终南山的轮廓在云气里若隐若现。西安城的烟火气漫到楼下便淡了,唯独那抹青黛色始终悬在视野尽头,像幅被雨水洇过的水墨画,笔触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
我常在清晨站在阳台等山雾散去。起初是灰蓝的天,接着山尖会先透出微光,像谁用指尖轻轻抹开了层薄纱。等日头爬到楼檐,整座山就清晰起来——岩层的褶皱里嵌着苍劲的松柏,沟壑间流淌着细碎的银亮,该是昨夜的雨水还没褪尽。风从山口吹过来时带着松针的苦味,混着城里少有的清冽,吸进肺里像喝了口冰镇的山泉水,连带着胸腔里的郁气都散了。
有次雨后登山,走到半山腰回头望,西安城像块被打翻的调色盘,灰蒙蒙地铺在平原上。而身后的山却愈发清亮,每片叶子都绿得发脆,石缝里钻出的野菊开得肆意。那一刻忽然懂了什么是“疏离”——它不是冷漠,是山自己的节奏,晨雾聚散、草木枯荣,都按亘古不变的规律来,不因人的靠近而加快半分,也不因尘世喧嚣而乱了方寸。
如今我习惯了在傍晚看山。夕阳把山尖染成金红色,山脚下的村落亮起第一盏灯,而终南山始终沉默着,像位端坐的老者,把所有的热闹都隔在了青黑的山脊线外。这种感觉真好,既在人间烟火里,又能随时望见一片干净的去处。在浙江爬过最后一座山时,暮色正漫过竹林。那些年踏过的烟雨,踩过的青苔,都成了掌纹里的旧识——天目山的云海,雁荡山的奇峰,括苍山的风车,还有楠溪江畔不知名的野山,它们用湿润的青翠,将“山”字刻进我的骨血。直到地图上的曲线再也画不出新意,我知道,该去赴另一座山的约了。
索性把家安在西安的城墙根下。青砖黛瓦的街巷里,晨钟暮鼓还沾着盛唐的余韵,一转身,终南山已在城南铺开水墨长卷。七十二峪像七十二条藏在秦岭褶皱里的密道,我挑了个晴日,从子午峪迈开第一步。
比起江南山水的烟雨朦胧,终南山的峪口带着北方的硬朗。峪道里没有规整的石阶,只有被山泉冲刷得溜光的石头,踩上去咯吱作响。两侧的山壁是刀劈斧凿的赭色,偶尔有几丛野杜鹃从岩缝里探出头,红得像团跳动的火。越往里走,草木越密,鸟鸣也越清亮,山风卷着松针的香气扑在脸上,带着点扎人的野趣。
后来便一发不可收拾。太乙峪的瀑布挂在断崖上,像匹撕碎的白绫;沣峪口的公路蜿蜒如银蛇,盘着山尖钻进云里;库峪的老庙藏在密林深处,残碑上的字迹早被风雨磨平。有时在峪里走得深了,遇见采药的老人,背着竹篓,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这山里的每块石头都有故事。
浙江的山是水墨,终南山的峪是工笔。前者我用了十年去描摹它的轮廓,后者却像本永远翻不完的书,每个峪口都是一扇门,推开了,便是另一个人间。我带着浙江山水给的柔软,来撞这终南山的坚硬,倒也生出几分棋逢对手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