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向那些陌生的、带着公事公办表情的目光解释?
解释这个穿着明显女性化T恤、身形单薄、声音细软、站在他们面前的人,就是身份证照片上那个留着板寸、轮廓硬朗的短发男生?
王阿姨是见过她身份证、知道她登记信息为“男”,所以就把她当男孩子看待的,或许只是出于邻里情分或某种宽容的理解,但那些陌生的登记人员呢?
他们会相信吗?
还是会用怀疑、审视、甚至带着猎奇的目光将她钉在耻辱柱上?
一种冰冷的、足以将血液都冻结的绝望感,像潜伏在深渊下的潮水,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地从脚底漫上来,迅速淹没了刚才因为王阿姨那番关于“谈恋爱”的误解而产生的、短暂而脆弱的侥幸。
身体的改变,至少还能用宽大的衣物暂时遮掩,用小心翼翼的举止来混淆视听。
可这张由国家机器认证的、具有法律效力的薄薄卡片,却像一颗埋藏在她生命轨迹上的、引线不知在何处的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将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维持着的、这摇摇欲坠的平静假象,炸得粉碎,将她彻底暴露在无法想象的狂风暴雨之下。
她把身份证紧紧攥在手心,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坚硬的塑料边角深深硌进掌心的软肉里,带来一阵尖锐清晰的痛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撑着冰凉的地面,有些摇晃地站起来,走到那张漆皮剥落的旧书桌前,拉开最底层那个有些卡涩的抽屉。
抽屉里杂乱地放着一些早已不用的旧笔、空白的练习本、几枚生锈的硬币。
她将那张烫手山芋般的身份证,狠狠地塞到一叠纸张泛黄、散发着霉味的旧笔记本的最
然后,她用力地、几乎是带着恨意地推上抽屉,木质抽屉与柜体摩擦,发出“嘎吱”一声沉闷而刺耳的巨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惊心。
仿佛这样,就能暂时将那个“男”字,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彻底封存、遗忘。
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徒劳的、可笑的自欺欺人。
那张卡片的存在,那个身份,就像她自己的影子,无论她逃到哪里,躲进多么深的黑暗,只要有一丝光亮,它就会如影随形。
她失魂落魄地走进狭小、墙壁布满可疑污渍的厨房,拧开那个有些锈蚀的水龙头。
起初是几声空洞的、带着铁锈味的喘息声,随即,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地一下涌出。
她双手捧起冷水,近乎粗暴地用力泼在自己滚烫的脸上,一遍,又一遍。水珠溅得到处都是,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和单薄的衣领。
冰冷的水流强烈地刺激着面部敏感的皮肤,让她接连打了好几个剧烈的寒噤,牙齿都忍不住咯咯作响。
她抬起头,水珠顺着湿漉漉的、苍白失血的脸颊不断滚落,在下巴汇成细流,滴落在斑驳的水池里。
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湿漉漉的,眼神空洞,充满了无边无际的茫然和一种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那眼神,陌生得让她自己都感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