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回答陈昊的问题,而是又将视线转向七鱼,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似乎在等待她的介绍和解释——这是一种隐形的施压。
七鱼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冷汗几乎要浸湿后背。她赶紧对陈昊解释,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紧:“陈昊,这是司徒先生,是……是我一个远房表叔的朋友。”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蹩脚、但也最不容易被深入追问的身份了。
她又转向司徒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几乎不易察觉的恳求,语速加快:“司徒先生,我真的已经好多了,就是感冒后有点虚,休息两天就没事了。真的……不敢劳您特地跑这一趟。”
她特意重重咬了“特地”两个字,希望司徒靖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请快点离开吧,别再给我添乱了!
司徒靖却像是完全没接收到她的信号,他的目光在七鱼强作镇定却难掩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了一眼桌上那本翻到“深海生态系统”章节的教材和旁边写满笔记的本子,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关切:“学习刻苦是好事,但也要张弛有度。身体是根本,别本末倒置。”
这话听起来像是长辈式的关心,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种上位者下达指令般的笃定。
陈昊显然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叔的朋友”充满戒备,尤其是对方那种自然流露的、将七鱼纳入自身管辖范围的掌控感让他极为不适。他接过话头,语气维持着基本的礼貌,但维护的意味更加明显:“谢谢您的关心,我会提醒七鱼注意劳逸结合的。我们同学之间平时也会互相照顾,请您放心。”
“互相照顾?”司徒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再次落到陈昊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明显长了一瞬,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味难辨的审视,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毫米都不到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错觉。
“很好。”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
他又将视线转回七鱼,语气变得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你的手机,保持畅通。如果感觉任何……不适,或者遇到任何解决不了的麻烦,随时联系我。”他刻意模糊了不适和麻烦的具体指向,但七鱼心知肚明那指的是什么——身体的异常,或者来自外界的威胁。
“……我知道了,谢谢司徒先生。”七鱼低垂下眼帘,避开他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低声应道,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令人窒息的对话。
司徒靖似乎终于达到了此行的目的,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他甚至没再看陈昊一眼,干脆利落地转身,迈着同样沉稳的步伐离开。
来的突兀,走的干脆,那挺括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门口的光亮处,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个短暂而压抑的梦境。
然而,他留下的无形压力却久久不散。
周围隐约有好奇、探究的目光从书架缝隙间投过来,又迅速移开,留下窃窃私语的余波。
七鱼僵在原地,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陈昊那道灼热、充满疑问和一丝不悦的视线,正牢牢地钉在自己的侧脸上。
“你这远房表叔的朋友……”陈昊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压抑着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爽?“气场可不是一般的强。他对谁都这么……‘关怀备至’吗?”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明显的讽刺意味。
七鱼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任何仓促编织的谎言在陈昊清澈而敏锐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司徒靖的突然出现,就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她好不容易维持住的、脆弱如镜的平静水面,不仅激起了巨大的波澜,更露出了水下那些她拼命想要隐藏的、错综复杂的暗礁与深渊。
她知道,陈昊不是那么容易糊弄过去的。
这个看似顺路而来、却带着强烈目的性的司徒先生,注定要在她本就一团乱麻的生活里,投下一道更浓重、更令人不安的阴影,让她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