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鱼含糊地“嗯”了一声,低下头,用吸管轻轻搅动着杯底已经软化的桃肉丁,看着粉色的果肉在琥珀色的茶汤里打转。
陈昊的坚持和体贴,像温暖的阳光,照进她阴霾密布的生活,却让她感到更加无所适从和愧疚。
她不是对他没有好感,不不,是没有好感。
他那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关心和阳光气质,对她而言就像寒冷冬夜里摇曳的炉火,诱惑着她靠近,却又害怕靠得太近会被这不太正常的火焰灼伤,更怕自己这具隐藏着非人秘密的身体,会玷污了那份纯净。
更何况,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
想到眼睛,七鱼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悄然蔓延开来,她总觉得似乎有视线落在自己这个角落。
不是店里其他顾客那种随意扫过、不带任何目的性的目光,而是一种……持续的、专注的、甚至带着某种审视意味的注视。
她假装不经意地抬头,视线状似随意地扫过整个咖啡厅。
靠门口的高脚凳上,坐着一个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深灰色抓绒夹克的男人,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有些低,面前放着一杯拿铁,奶泡已经消融了大半,他正低头专注地刷着手机屏幕,手指快速滑动,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在此消磨时间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另一侧靠墙的沙发座,是几个打扮时尚的女生,正围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刚买的化妆品,声音有些大,笑声不断。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找不到明确的源头而变得更加粘稠和令人不安。
是司徒靖安排的人吗?身份曝光后,他确实说过会保护她的安全。
还是……上次绑架事件的幕后黑手依旧不死心,又派来了新的眼线?记得有人逃走了,会不会曝光她的身份?这个念头让她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七鱼?你怎么了?”陈昊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僵硬和走神,关切地问道,眉头微微蹙起。
“没什么,”七鱼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肩膀,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可能昨晚没睡踏实,有点走神了。”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蜜桃乌龙,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暂时压下了喉咙口的干涩和紧张。
陈昊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但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好再追问,只好换了个话题,聊起了下周另一门专业课上要求提交的一篇小论文的选题思路。
七鱼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点点头,附和一两句,心思却早已飘远,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任何一丝异动。
她并没有察觉,在咖啡厅斜对面二楼的一家挂着“青春时光”招牌、主打怀旧风格的网吧里,一个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普通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子,看起来像个沉迷网游的大学生。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游戏界面,但仔细看会发现,屏幕一角隐藏着一个极小的、分辨率极高的视频窗口,窗口里的画面,正是斜下方咖啡厅靠窗卡座上的七鱼和陈昊。
男子耳朵里塞着入耳式耳机,手指在键盘上看似激烈地操作着游戏角色,嘴唇却偶尔极轻微地翕动一下,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报告:“目标状态稳定,与监测对象一号(陈昊)正常社交接触,未发现异常迹象。”
——这是司徒靖安排的人,利用网吧的环境和游戏作为伪装,进行远程监控。
......
而在商业街尽头,一个挂着“快递收发”牌子、实际上兼营手机贴膜和配件的小铺面里,一个穿着印有某快递公司Logo的蓝色工装、但衣服崭新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男人,正靠在柜台边,似乎在等待取件。
他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像是正在测试功能的国产智能手机,屏幕却巧妙地对着咖啡厅的方向,摄像头焦距被调整到最佳状态。
他注意到了对面网吧二楼那个靠窗的游戏玩家,以及更远处街边一辆停着许久、车窗贴了深色膜的银色轿车。
这名快递员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手指在屏幕下方快速敲击了几下,将几张经过处理的、角度刁钻的照片发送了出去。
附言简洁而隐晦:“鱼在浅水,有网。另有观钓者。”
——这条信息,最终汇向了那位隐藏在幕后、代号先生的势力。
......
咖啡厅内,七鱼杯中的蜜桃乌龙终于见了底,只剩下几块融化得差不多的冰块和沉底的桃肉残渣。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蜿蜒流下,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水渍。
“差不多……我们走吧?”七鱼站起身,动作有些匆忙。
那种如芒在背的被监视感让她一分钟也不想多待。
陈昊也跟着站起来,脸上还带着些许不甘和期待:“真的不去看电影了吗?现在买票的话,下午场应该还有位置。”
“真的不了,陈昊。”七鱼这次拒绝得干脆了一些,她拿起背包,“谢谢你的饮料。作业的数据我回去再仔细核对一遍,没问题的话我就先整合进报告草案里。”
陈昊看着她去意已决、甚至有些急切的样子,眼神黯淡了下去,但他终究没有强求。“好吧,那……我送你回荷花苑?反正顺路。”
“不用了,”七鱼几乎是立刻拒绝,语气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我……我想去旁边那家文史书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参考书,很近,自己回去就行。”
她飞快地找了一个借口。
两人在咖啡厅门口分开。
陈昊站在原地,看着七鱼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走向不远处那家招牌古旧的书店,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书店的门帘后,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明媚的阳光下,却透出一丝落寞。
七鱼在书店里心不在焉地转了两圈,随手翻了几本根本不需要的书,确认陈昊没有跟来,也没有其他明显可疑的人尾随后,才从书店另一个通向小巷的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她绕了一条平时很少走的、更僻静但更远的路线,快步走向荷花苑。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反而有种浸入骨髓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