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如同凝固的、亿万年的墨色水晶,深邃、冰冷、了无生机。
上方,遥远的海平面之上,黎明或许正试图撕裂夜幕,但在这条位于大陆架边缘的、幽深得仿佛直通地心的海沟深处,永恒的黑暗依旧如同厚重的天鹅绒幕布,笼罩着一切。
只有一些依靠化学发光的深海生物,如幽灵水母拖曳着惨淡的绿光,或是某些奇形怪状、鳞片折射出诡异蓝光的底栖鱼类,偶尔像鬼火般划过,短暂地照亮嶙峋的岩壁和死寂的海水,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七鱼如同一个蓝色的幽灵,紧贴着冰冷粗糙、布满尖锐棱角的峭壁无声滑行。
她那覆盖着湛蓝色璀璨鳞片的巨大鱼尾,每一次摆动都经过极其精密的控制,力量内蕴,只在身后留下极其微弱、迅速消散的水流扰动,最大限度地避免被可能存在的低频声纳阵列捕捉到踪迹。之前那些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螺旋桨轰鸣和主动声纳的尖锐脉冲,已被她远远甩在身后相对开阔的海域,
但另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更加不容忽视的声音,正以一种近乎物理压迫的方式,在她全身的血液和骨髓深处疯狂鼓噪、震荡。
那是一种尖锐到令人心悸的牵引力,不容抗拒地拖拽着她朝着海沟最幽暗的深处而去。
这牵引力中混杂着北极万古寒冰碎裂般的刺骨痛楚,以及一种濒临极限的、灼热得几乎要燃烧灵魂的焦灼与急迫感。
越是靠近海沟的底部,七鱼就感觉自己的心跳越发失控,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咚”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甚至产生了一种心脏随时会破胸而出的错觉。
她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停下来,将冰凉的手掌紧紧按在左胸,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那疯狂擂动的、几乎要炸开的搏动。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一些完全陌生的、却又带着奇异熟悉感的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撞进她的意识深处。
一瞬间,她看到了巨大的、由某种会自行发光的白色玉石和活体珊瑚构筑而成的宏伟穹顶,无数色彩斑斓到炫目的鱼群在温暖的海水中悠闲穿梭,几个拖着绚丽如彩虹般长尾的优雅身影在不远处追逐嬉戏,水流带来空灵、欢快如风铃般的笑声……一种安宁、温暖的归属感包裹着她。
又一瞬间,视线骤然降低,眼前是一张放大的、美得令人窒息的脸庞,金色的长发如同熔化的阳光,在海水中梦幻般飘散,那双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如同最纯净金色琥珀的竖瞳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带着宠溺的温柔暖意,正低头对她说着什么,嘴唇开合,她却听不清具体的话语,只有一种被深深爱着、保护着的安全感……
紧接着,画面骤然切换!
是刺穿灵魂的极致严寒!
是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黑暗!
还有一声撕裂耳膜、充满了滔天愤怒与不甘的尖啸,仿佛来自地狱的最深处……
“呃!”七鱼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些混乱的影像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海水中,她墨蓝色的长发如同海藻般散开。
不是幻觉!那感觉真实得可怕,带着一种陈旧记忆的温暖和一种崭新的、仿佛刚刚凝结的刺痛感。
海沟底部的地势变得更加复杂诡异,两侧岩壁如同被巨斧劈开,陡峭得近乎垂直,上面覆盖着发出幽幽磷光的苔藓和奇特的矿物结晶体,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勉强照亮了前方怪石嶙峋、仿佛巨兽獠牙般的路径。
水流在这里变得异常紊乱,带着一股奇异的、仿佛低频电流般的能量波动,像无数细小的针尖,持续不断地拂过七鱼全身的鳞片,带来一阵阵微弱的酥麻感,让她的鳞片都不受控制地微微竖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