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想,硬着头皮说:“他们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仇恨和求生欲就是最好的枷锁。而且……”
“他们说的若是真的,那陆晏之、林首辅那边,就给了我一份天大的‘礼’。不用,岂不是浪费了?”
“再说了,你看他们那样,除了跟着我,还能去哪儿?京城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给他们一口饱饭,一个报仇的希望,他们就能把命卖给我。这买卖,不亏。”
从前做过粗使丫鬟,被陆家折磨过来的人,她更知道在京都居有大不易。
若是不能找到一处活路,只怕他们的下场会比卖命干活还惨,他们的命根本就不会被当做人命。
尤其是,要是让林首辅的人知道了他们的存在,只怕......
小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自家姐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具体说不上来,就是……更厉害了,想事情也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不过他们到底分别了这么多年,有所变化也是应当的。
他只为她感到高兴。。
回到王府,陆声晓径直去了宋北焱的书房。时辰尚早,宋北焱通常还在处理政务。
通报后进去,果然见宋北焱正坐在书案后,批阅着厚厚的奏章。见她进来,只抬了下眼皮:“回来了?今天不是去找新木匠?木匠找得如何?”
陆声晓走到书案旁,没像往常那样先扯些闲话,而是直接道:“王爷,妾身今日出门,捡了几个人回来。”
宋北焱笔尖一顿,终于抬起头,幽深的眸子看向她:“什么人?”
“从扬州逃难来的流民。”陆声晓迎着他的目光,一口气说出来,“九个。差点死在京城街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也没有那么怕对宋北焱道出实话了,甚至将他视作盟友也是可行的。
宋北焱眉峰微挑:“扬州?陆晏之治下的仁政典范,也有流民逃到京城来?”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不仅有,还是带着血海深仇,拼死逃出来,想要告御状的。”
陆声晓将他面前一份无关紧要的奏章挪开,双手撑在案边,微微倾身,直视着他的眼睛,将石虎等人的遭遇,简明扼要却重点突出地讲了一遍——重点在插筷不倒的真相,霉粮掺泥,封锁疫区,任人自生自灭。
随着她的叙述,宋北焱脸上的漫不经心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蓄势待发的锐利。书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他们说,顺天府、都察院、各路衙门,乃至看似清贵的御史府邸,没有一处肯接他们的状子,甚至不允许他们靠近。”
陆声晓说完,总结道,“王爷,江南的仁政,怕不是锦绣文章,而是人血馒头。陆晏之的功劳簿,每一笔都蘸着枉死灾民的血。林首辅在赏荷宴上为他张目,将这仁政之功与陛下赞誉绑定,如今看来,怕是搬起石头,要砸自己的脚了。”
宋北焱靠回椅背,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人现在在哪儿?”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在我西市那处巧工阁的后院,让人看着,也请了郎中诊治。”陆声晓回答,“王爷若是需要,随时可以提审。”
这也真是奇怪,他们之间难得有这么正经的对话。
“提审?”宋北焱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带着一种捕猎者发现致命破绽时的愉悦,“不,现在还不是时候。让他们好好养着,把身体养好,把该记得的、该说的,都给本王牢牢记住、想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初绽的玉兰,眸色深不见底:“林修文想用陆晏之的仁政恶心本王,想用江南的民心和陛下的赞誉来压本王一头。好啊,本王就等着他把这台戏,唱到最高潮。”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陆声晓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激赏:“你倒是会捡东西。这份礼,本王收下了。”
“还有西南的事。”
“也是你最大功劳。”
“你的黄金,本王记着。”
陆声晓福了一礼,眉头抽了抽:“能为王爷分忧便好。只是,此事不宜拖久,恐生变故。江南那边若得知有人逃出,必定会想法灭口或遮掩。”
“他们遮掩不及了。”宋北焱走回书案后,抽出一张空白笺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同时吩咐侍立一旁的心腹侍卫,“去,传本王令,让南镇抚司的人动一动,不必大张旗鼓,暗中查访即可,重点是扬州西城外乱葬岗、码头窝棚,还有……那位冯知府近来处置‘流民滋事’的卷宗。记住,要悄悄的,别打草惊蛇。”
“是!”侍卫领命而去。
宋北焱将写好的密信吹干,装入一个小巧的铜管,用火漆封好,递给另一个侍卫:“八百里加急,送给西南总督。告诉他,江南的‘好消息’,可以适当让
侍卫肃然接过,快步离开。
布置完这些,宋北焱才重新看向陆声晓,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林首辅不是喜欢唱高调,讲仁政吗?本王就帮他一把,让这仁政之声,唱得更响些。响到……所有人都不得不竖起耳朵听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调子。”
他走到陆声晓面前,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杀伐之气:“等这调子走音、破锣的时候,就是本王,亲手把这台好戏,连同唱戏的人,一起掀下台的时候。爱妃,你说,这戏……好看吗?”
陆声晓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暗色与锋芒,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稳住,扯出一个同样的笑容:“妾身……拭目以待。”
她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而她和宋北焱,已经握住了掀翻这场仁政大戏幕布的手。江南的美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