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远处练兵处的杀声不龂传来,赵宸缓缓抬起头,目光如洗尽尘雾的寒星,清明而深邃,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与权谋迷雾,直抵那九重宫阙深处最幽微的帝王心思。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斜斜地割过书房窗棂,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错,宛如阴阳分界——一边是温润如玉的藩王仪态,一边是冷峻如铁的穿越者谋略。光影在他眸中流转,终归沉静,已然有了决断。
他看向厅中诸位心腹,李毅、张远、陈七、李德全,皆屏息以待。炭盆里的银丝炭无声燃烧,散发出淡淡的松香,却压不住众人额角渗出的细汗——那是野心被点燃又将熄灭前的灼热。
“此职,如同烈火烹油,”赵宸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众人耳膜上,“看似风光,实则为众矢之的。”
他转身,步履沉稳,衣袍未动,却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墙边那幅巨幅《天下漕运舆图》。图上,一条朱砂勾勒的运河如血线般贯穿南北,从江南膏腴之地蜿蜒北上,直抵京师咽喉。他手指缓缓划过那条命脉,指尖停在“通州”与“天津”之间,又猛然一转,重重地点在地图南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安平。
那一指,力道之重,竟将绢帛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父皇为何在此刻对漕运不满?”他声音低沉,却如惊雷滚过,“皆因太子、二哥争斗,已触及帝国根基之稳定。他们争的是权,可动摇的,是天下粮道!漕运乃国本,在此敏感之时,父皇将此职悬而未决,其意绝非简单选官——”他顿了顿,眸光如刀,“更是在观察,在看哪位皇子,或是哪方势力,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想要掌控这帝国命脉!”
厅内死寂,连炭火崩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赵宸缓缓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我若此时去争,在父皇眼中是何形象?是急不可耐?是野心勃勃?是想效仿兄长,觊觎那至高之位?”他冷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厉,“父皇刚刚处罚了两位兄长,正对皇子揽权最为敏感警惕之时,我此时去争漕运,无异于自投罗网,引火烧身!”
一番话,如冰水浇头,众人顿时清醒。
李毅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后背早已湿透。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王爷明鉴!是下官等思虑不周,只看得见利,看不见刀,险些误了大事,更险些将王爷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张远也低头抱拳:“属下愚钝,只知‘机不可失’,却忘了——有些机会,是陷阱披着金袍等你跳。”
赵宸摆了摆手,神色已恢复平静,仿佛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剖析,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军议。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紫毫,砚台中墨汁早已研好,乌黑如漆,映出他沉静的面容。
“眼下于我而言,最重要的绝非去争夺那风口浪尖的位置,”他语气转为坚定,如铁铸,“而是继续‘深耕安平’! 将我们的根基打得更牢,将安平卫练得更强,将新政推行得更稳。唯有自身实力足够雄厚,方能在这乱局中屹立不倒,方能于将来,拥有真正的话语权!”
说罢,他落笔如飞。
信纸是特制的蚕丝笺,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墨迹沉而不渗。他先是对王晏的关怀与筹谋表示深深感激,言辞恳切,字字含情:“外舅拳拳之心,如父如师,宸感念五内,日夜不敢或忘……”又细述安平春耕进展、屯田成效、商路开辟,皆娓娓道来,如家书絮语。
随后,笔锋一转,委婉却坚定:
“……然漕运之职,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宸年少德薄,甫就藩国,于安平一隅尚未料理分明,安敢妄议中枢要职?况父皇圣心独运,乾坤在握,宸唯愿恪守臣子本分,尽心王事,将安平治理妥当,以为帝国屏藩,方不负父皇与外舅之期许。眼下之势,一动不如一静,锋芒暂敛,根基深植,方为长久之道。望外舅体察宸心,代宸向陛下禀明:靖安王赵宸,志不在朝堂权位,而在边郡安平。”
墨迹未干,他轻轻吹了口气,墨香氤氲,如烟似雾。
他将信折好,封入特制的蜡丸,外裹油布,交予李德全:“用‘飞隼’渠道,今夜子时前,务必送到王尚书手中。”
“是!”李德全双手接过,神情肃穆。他知道,这枚蜡丸,不只是回信,更是一份政治宣言,一份向京城、向皇帝、向所有窥伺者宣告的——靖安王,无意争锋。
信送出后,赵宸并未感到丝毫遗憾,反而有种卸下包袱的轻松。他推开窗,夜风扑面,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与泥土苏醒的气息。天边,一弯新月如钩,悬于墨蓝天幕,星子稀疏,却格外明亮。
他仰头望去,久久不语。
他知道,真正的争斗,从不在台前,而在幕后。
不在你争到了什么位置,而在你掌控了什么命脉。
三日后,安平城外三十里,“讲武堂”新营。
春寒料峭,晨雾如纱,笼罩着广阔的校场。数千名安平卫士卒已列阵完毕,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晨光破雾,洒在铁甲之上,折射出冷冽的银光,宛如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赵宸亲临校阅。
他立于高台,一袭玄色亲王朝服,外罩墨狐裘,风起时,衣袂翻飞,如鹰展翼。韩霆立于其侧,身着黑色教官服,腰悬短刃,目光如鹰隼,扫视全场。
“今日起,讲武堂扩编!”赵宸声音不高,却借由特制的铜喇叭,清晰传遍校场,“增设‘侦骑营’,专司斥候、探路、绘图、传信、反间!凡识字、精算、善骑、通地理者,皆可入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