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本王便给你一桩差事。”赵宸语气郑重,字字清晰,“给你三日时间,亲自带户部亲信属官,即刻前往通州仓,将仓内所有账目与实仓储粮,逐一对核,半点不许含糊。但凡查出有账目不符、实物短缺之处,不必擅作主张,立即派人快马回报,不得延误。”
孙文礼一听“通州仓”三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声音都带上了颤音:“王爷,这、这万万不可啊!通州仓乃是张大人的地界,仓大使又是他的亲外甥,这一查,岂不是……”他话未说完,却满是难色,张显的狠辣,他早有耳闻,这一去查账,无疑是捋虎须,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怎么?怕得罪人了?”赵宸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更有雷霆万钧的威严,“当初太子举荐你出任漕运总督,接下漕运督办这桩重任时,你怎么不怕得罪人?陛下与本王委你以重任,是让你整顿漕运积弊,不是让你畏首畏尾,事事瞻前顾后!”
这番话字字如重锤,砸在孙文礼心上。他冷汗如雨,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襟,片刻的挣扎后,终是咬了咬牙,狠狠心跪地叩首:“下官……遵王爷令!定当尽心竭力,查清通州仓账目,绝不敢有半分徇私!”
赵宸目视他起身,看着他脚步虚浮、仓皇下楼的背影,才缓缓转回头,对周准沉声道:“派两个身手利落的安平卫弟兄,暗中跟着他。记住,既要护他周全,别让他半路上‘意外’落水,也别让他在通州仓‘失足’摔伤,平白折了咱们的证人;也要盯紧他,防着他暗中通风报信,坏了大事。”
周准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躬身应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妥当,定不辜负王爷所托。”
此时的码头之上,又一艘漕船顺利靠岸,船板搭稳,新一轮的粮食卸货即刻开始。脚夫们依旧赤着黝黑的膀子,肩头的汗巾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皮肉上,他们喊着雄浑齐整的号子,一步一个脚印,将沉甸甸的米袋扛在肩头,粗重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顺着脸颊、脊梁往下淌,滴落在厚实的麻袋上,瞬间浸出一圈深色的湿痕,又很快被风烘干。
赵宸望着下方这一幕,目光久久未移,忽然开口问道:“周准,你可知这些脚夫,扛一袋米,能得多少工钱?”
周准略一思忖,如实回道:“回王爷,按漕运衙门定下的规矩,扛一袋百二十斤的米,从船头到粮仓,工钱是两文钱。”
“两文……”赵宸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沉郁,“百二十斤的重量,要走足足三百余步,一日若是能扛上五十袋,拼尽全力,也不过得一百文钱,堪堪够一家老小勉强糊口。可据我所知,衙门给脚夫的工钱,实则是按每袋五文钱的标准拨付,余下的那三文,全被中间的工头与值守的吏目,一层一层克扣,尽数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望着那些佝偻着脊背、步履蹒跚却依旧不敢停歇的身影,声音低沉得像是融进了风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悲悯:“这漕运线上,船工掌舵,脚夫负重,他们日晒雨淋,拼尽全力,才撑起了京城的粮道,才是这漕运真正的基石。可到头来,他们流血流汗,得到的,却是最微薄、最寒酸的那一份。”
周准默然颔首,他常年在外查探,这些底层疾苦,自然也是看在眼里,只是人微言轻,往日里纵有不平,也无力改变,如今王爷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想来日后定有体恤之策。
赵宸收回目光,眼底的悲悯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果决的锐利,他抬步朝着楼梯口走去,沉声道:“走,去清风茶馆。”
那里,不仅是他联络江南粮商的秘密据点,更是布下鱼饵、静待鱼群上钩的关键所在,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