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安下意识地低头,伸手将竹筒捡了起来。竹筒打磨得光滑细腻,并非贡院杂役所用的寻常物件,筒身之上,还细细刻着两个瘦硬的小字——誊录。
看到这两个字的刹那,王世安腹中的剧痛仿佛都减轻了几分,浑身一震,心头猛地一跳。他瞬间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摔倒,眼前的杂役也绝非普通后厨帮工,这是家中安排的人,特意借着送药的由头,来给他传递密信!
他强压着心底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抬头看向门外,只见那杂役已经被吏员搀扶着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连声说着“无妨无妨,是小的脚下滑了”,全程未曾再看王世安一眼。可就在杂役转身离去的刹那,他微微侧过脸,隔着昏暗的门缝,与王世安的目光对上,眼底掠过一抹意味深长的深意,随即快步离去,消失在茅房外的柳树林中。
待吏员与杂役的身影彻底远去,周遭只剩下苍蝇的嗡嗡声与门外吏员沉闷的呼吸声,王世安才忍着腹中残存的绞痛,将竹筒凑到眼前,小心翼翼地拧开竹筒的封口。筒内塞着一卷搓得极细的桑皮纸条,他轻轻抽出,缓缓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仓促,墨痕未干,显然是匆忙之下写就,只有短短一行字:誊录房第三排左二桌,李。
短短九个字,却让王世安悬了数日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
他瞬间洞悉了所有安排。家中早已为他铺好了后路,此次会试誊录环节的人手,已然被祖父打点妥当,纸条上的“李”字,便是他在誊录房的接头人,具体位置在誊录房第三排左二桌。只要誊录官是自己人,待到试卷誊录之时,对方只需在抄写时悄悄改动几处词句,润色几笔文意,甚至替换掉文中的疏漏之处,他那平平无奇的文章,便能立刻脱胎换骨,增色数倍,在一众考卷中脱颖而出。
王世安心中狂喜,连日来的焦虑与惶恐一扫而空。他原本还担心自己才疏学浅,即便靠着家世进入贡院,也难敌天下英才,如今有了誊录环节的暗箱操作,金榜题名已然十拿九稳。果然如父亲临行前叮嘱的那般,朝中有人好办事,这天下的科举考场,终究还是要靠权势铺路。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深知贡院之内耳目众多,这张纸条若是被人发现,便是灭门的滔天大罪。王世安将桑皮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忍着苦涩,用力嚼碎,就着口中的唾液一口咽下,毁尸灭迹,不留半点痕迹。随后,他又将那只青竹竹筒悄悄塞进腰间的衣带夹层,牢牢藏好。
腹中的绞痛渐渐平复,药效开始发作,王世安长舒一口气,脸上重新泛起了血色,眼底藏不住的得意与张狂。他扶着隔间的土墙,缓缓站起身,整理好衣衫,只待稍作休整,便返回号舍继续作答——至于文章好坏,他早已不必放在心上。
可王世安万万没有想到,他从捡竹筒、看纸条,到吞纸藏筒的一系列动作,全程都落在了旁人的眼中。
贡院茅房的土坯顶棚,年久失修,裂开了一道手指宽的缝隙。缝隙之上,趴着一个身形精瘦、身着夜行衣的汉子,他屏气凝神,全身贴在冰凉的瓦片上,如同一只蛰伏的猎豹,悄无声息。此人正是刘知远暗中安插在贡院之内的密探,赵七。
赵七早已接到主考大人的密令,全程盯防地字十八号的王世安,这位首辅阁老的孙子,从入场伊始便疑点重重。从王世安离奇腹泻,到杂役送药、假意摔倒传递密信,再到他私藏竹筒、吞纸毁证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屋顶缝隙里的这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分毫毕现。
赵七眼底寒光一闪,默默记下所有细节,身形一动,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从屋顶滑落,隐入贡院的阴影之中,准备即刻将这惊天密谋,禀报给至公堂上的刘知远。
而茅房之内的王世安,依旧沉浸在即将高中的狂喜之中,丝毫没有察觉,一张天罗地网,已然悄然向他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