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誊录官面面相觑，无人敢违抗，只得纷纷放下毛笔，双手举起桌案上的试卷，低着头静候查验。
李书生在听到脚步声的那一刻，便已吓得魂飞魄散，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听到刘知远的命令，他浑身僵硬，双手颤抖着举起试卷，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慌乱之下，他手腕猛地一抖，笔尖上蓄好的墨汁瞬间滴落，“啪”地一声砸在宣纸上，在他刚刚修改过的字句上，晕开一大团漆黑的墨迹，格外刺眼。
刘知远目光扫视一周，很快便留意到了神情异样、脸色惨白如纸的李书生，缓步走到他的桌案前。他先是低头看了看那张被墨团污损的誊录试卷，又抬眼看向李书生惊恐万分的模样，心中已然了然，面上却依旧神色平淡。
“这张试卷已然污损，字迹模糊，无法送交考官评阅。”刘知远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情绪，“按照贡院誊录规矩，试卷污损，当由誊录官重新誊抄，并且扣除一日工钱，你可有异议？”
“是、是……小人无异议，小人遵命，即刻重抄。”李书生双腿发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头都不敢抬，只能连连应声，只求刘知远尽快离开，不要深究。
“不过。”刘知远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凝重，目光落在那团墨污之上，淡淡开口，“你这墨滴落下的位置，恰好遮盖住了你誊抄的语句。来人，将这份试卷的原卷取来，与誊录本对照查验。”
身后的吏员立刻上前，恭敬地取来桌案上的原卷，递到刘知远手中。
刘知远手持原卷，与污损的誊录稿逐字逐句比对。不过片刻，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抬眼看向李书生，声音清冷：“倒是有意思。你看这一句，原卷之上写的是‘君子慎独，当如履薄冰’，你誊抄之后，却变成了‘君子慎独，当如临深渊’。两句语意虽相近，可终究并非考生原文，你且给老夫解释一番，这是何缘故？”
一句质问，如同惊雷在李书生耳边炸响。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如筛糠，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哭腔，连连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小人是见考生原句不通顺，怕影响考官评阅，一时糊涂，才擅自改动，小人知错了，求大人开恩！”
“不通顺？”刘知远冷笑一声，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考生文章纵然粗劣不堪，也是其亲笔所作，是十年寒窗的真实所得。你不过是奉命誊抄的小吏，仅有照本誊录之责，何来资格擅自篡改原文，替考生润色文章？规矩之中早已言明，誊录需一字不差，你此举，分明是心存舞弊，故意为之！”
“小人知错！小人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饶过小人这一次！”李书生吓得涕泗横流，只顾着磕头求饶，地面上很快便留下点点血迹。
刘知远眼神冰冷，没有半分怜悯，径直挥了挥手，对身旁吏员下令：“不必多言，将此人拿下，暂时关押在贡院偏房，严加看管。待整场会试彻底结束之后，移交刑部，细细审讯，彻查此事！”
两名吏员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李书生，拖着他便往门外走去。李书生面如死灰，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恐惧。他知道，一旦移交刑部，严刑拷打之下，一切都无从隐瞒，三代连坐的惩戒，终究是躲不过去。
就在被拖拽至誊录房门口的瞬间，李书生忽然崩溃发疯，猛地挣扎起来，扯着嗓子凄厉大喊，声音嘶哑绝望，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大人！小人是被逼的！是有人收买小人！给了小人五十两银子！指使小人的那个人，左手手背上有一道伤疤！是他逼迫小人篡改试卷的！小人也是身不由己啊！”
“左手手背有疤……”
刘知远低声重复了一句，眼神骤然一凝，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冷冽。
这个特征，与此前密探王老全暗中禀报的、在贡院外联络落第举子的神秘指使者，完全一模一样！
一条隐秘的线索，在此刻彻底串联起来。幕后之人的身影，已然隐隐浮现。刘知远望向门口，目光深邃如寒潭，他清楚，这场针对科举公正的博弈，已经从暗中试探，彻底摆到了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