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步走回书案后,重新落座,指尖轻点桌面,谋划已成竹在胸:“如今二皇子损兵折将,心存怨怼;太子暗施诡计,暗自得意。两方势力本就势同水火,如今因科举舞弊之事,矛盾愈发尖锐。我们无需亲自出手,只需静观其变,让他们互相猜忌、彼此攻讦,狗咬狗一嘴毛。他们斗得越凶,破绽就越多,我们反倒能从中渔利。”
“而我们当下的核心要务,只有一件——保证后续会试、誊录、阅卷全流程的公正,守住天下寒门学子最后的希望。其余纷争,皆可暂且搁置。”
吩咐完毕,赵宸抬眼看向周准,语气郑重,下达了两道指令:“你明日一早,便前往贡院,面见主考刘知远。第一,剩余所有誊录官,必须重新筛查,核对家世背景、过往言行,但凡与皇子府、朝中权贵有牵扯者,一律清退,绝不姑息。第二,从王府护卫之中,挑选二十名心思缜密、识字通文、忠诚度无虞的精锐,乔装打扮成杂役或是替补誊录官,混入誊录房。他们不参与试卷抄写,只负责暗中监督,紧盯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异动,立刻上报。”
“属下遵命!”周准躬身领命,神色郑重,转身轻手轻脚退出书房,前去部署相关事宜。
待书房内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赵宸独自一人。他再次走到窗前,负手而立,仰头望向天边圆月。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肩头,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
科举这潭深水,远比他此前预想的还要浑浊,还要凶险。皇子夺嫡、权贵倾轧、官场舞弊,层层交织,盘根错节,无数人将其视作谋取私利的工具,肆意践踏公平,践踏天下士子的十年寒窗。
可再深的泥潭,也有澄清的一日;再浑浊的河水,也有清澈的一天。
赵宸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安平县的景象。那些出身寒门的学子,身着破旧衣衫,在漏雨的私塾中苦读,三餐不继,却依旧手持书卷,眼含星光。他们没有万贯家财可以打点考官,没有显赫家世可以举荐提携,没有门路可以买通誊录官,唯一的出路,唯一的希望,便是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在科举考场上杀出一条血路,改变自己与家族的命运。
若是连这条最公平、最底层的出路都被权贵斩断,被阴谋玷污,那天下寒门再无出头之日,朝堂之上尽是庸碌权贵子弟,贤才被埋没,正直被打压,这个王朝,便真的从根基开始腐朽,无药可救了。
“王爷。”
一声轻柔温婉的呼唤,从身后缓缓传来,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赵宸转过身,只见苏婉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参汤,缓步走入书房。她身着一身浅碧色襦裙,长发轻挽,眉眼温柔,眉宇间带着淡淡的担忧。夜色已深,她知晓赵宸为贡院之事劳心费神,彻夜未眠,特意亲自炖了参汤,送来为他暖身。
“夜深露重,寒风刺骨,王爷处理公务已有数个时辰,身子要紧,喝碗参汤暖暖身子,早些歇息吧。”苏婉将汤碗轻轻放在书案上,抬头望着赵宸,眼中的关切溢于言表。
赵宸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语气也变得温柔了许多,褪去了所有的凌厉与威严,只剩下满满的温柔:“有劳婉儿挂心,只是贡院之事牵扯甚广,朝局暗流涌动,一时片刻,无法安歇。”
他望着苏婉清澈的眼眸,轻声问道:“婉儿,你说,若是有朝一日,天下寒门学子,再也不必靠贿赂考官、买通誊录官、依附权贵才能求得一线生机,再也不必因家世贫寒而埋没才华,仅凭自己的才学就能崭露头角,那该有多好。”
这是他的心愿,也是他不惜卷入朝局纷争,也要坚守科举公正的初心。
苏婉望着眼前心怀天下的男子,眼中满是崇敬与温柔,轻轻点头,语气坚定而温柔:“会有那一天的。王爷心怀天下,心系寒门士子,一心坚守公道。有王爷在,为天下学子遮风挡雨,扫清阴霾,就一定会有那一天。”
赵宸闻言,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心中的坚定愈发浓烈。
是啊,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或许这条路布满荆棘,或许前路遥遥无期,或许要面对皇子权贵的重重阻挠,或许要孤身面对刀山火海、万丈深渊。
但他绝不会回头。
他会一步一步,扫清科场阴霾,整顿朝纲乱象,为天下寒门学子,铺就一条公平坦荡的道路。
守的是科举公正,护的是天下寒心,更是这万里江山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