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那个年近四十的中年张书生偷偷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黏腻地贴在衣衫上。他小心翼翼地侧过头,用只有邻桌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这下谁还敢动手脚?有这些煞神盯着,怕是连喘口气都得掂量掂量。”
邻桌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笔尖在纸上轻轻顿了顿,留下一个细小的墨点。“张兄,我现在什么都不敢想了,只求能平平安安把这九天熬过去,顺顺利利拿到工钱,回家奉养老母。”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惶恐,“家里就剩母亲一人,还等着我这点银子买药呢,可不敢出半点差错。”
这话像一颗石子,再次激起了众人心中的共鸣。在场的誊录官,大多是家境贫寒、靠着笔墨糊口的书生,或是为了补贴家用,或是为了积累资历,谁也不想因一时糊涂,毁了自己的前程与家人的期盼。一时间,誊录房内只剩下毛笔在宣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整齐而单调,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谨慎。
而此刻,贡院西厢的临时牢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间牢房原本是存放杂物的耳房,临时收拾出来用作审讯之地,阴暗潮湿,墙角结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与淡淡的血腥气。李书生瘫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背脊佝偻,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泪痕与尘土,浑身瑟瑟发抖,如同风中残烛。他的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手腕处已经勒出了深深的红痕,每动一下,都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牢房中央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两个身着青色官服的书吏坐在桌后,他们是刑部专门派来负责审讯此案的。年长的那位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眼神深邃,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扇着,神色平静无波;年轻些的那个不过三十出头,正低头磨着墨,砚台里的墨汁越磨越浓,黑得发亮,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说吧,从头说。”年长的书吏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那个左手有疤的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是在哪儿找的你?银子是怎么给你的?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了,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李书生抬起头,哭丧着脸,眼眶红肿,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两位大人,小人……小人真的只知道这么多啊!”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牙齿咯咯作响,“那人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故意压着嗓子说话,听不出原本的音色。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身量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实在没什么特别的……”
“具体是三天前的什么时候?在你家门口堵着你,可有说过其他的话?”年轻的书吏停下磨墨的手,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
“是……是三天前的后半夜,约莫三更时分。”李书生努力回忆着,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小人睡得正沉,被他拍门叫醒。他站在门口的阴影里,递过来一张十两的银票,说只要在誊录时,把指定的那几份卷子做些手脚,事成之后再给四十两。小人一时糊涂,贪念作祟,就……就答应了。”
“他怎知你住何处?又怎知你会被选中为誊录官?”年长的书吏追问,语气陡然变得严厉。
“这……这小人也不知啊!”李书生急得满头大汗,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小人只是个普通书生,平日里深居简出,没得罪过什么人,也没跟什么权贵有过往来……”他话音未落,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挣扎着往前挪了挪,“对了!大人!小人报名应征誊录官时,在吏部的名册上填过住址和籍贯!那人定是从名册上看到的!”
两个书吏闻言,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之色。能接触到吏部的誊录官报名名册,说明对方在朝堂之上定然有人脉,绝非普通的市井之徒。这桩看似简单的贿赂案,背后牵扯的势力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
夜,越来越深了。贡院的烛火依旧亮着,照亮了誊录房里一张张谨慎的脸庞,也照亮了临时牢房里李书生悔恨的泪水。一场围绕着科举公平的暗战,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