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离“风暴眼”,航向“归墟”的旅程,从一开始就与“漂泊纪元”的漫无目的截然不同。它有着明确的方向——那片被标记为“未勘测高维湍流区”的绝对边荒,以及深藏其中的“归墟”坐标。然而,明确的方向并未带来明确的路径,反而如同在无边的黑暗森林中,唯一亮起的是一盏远在深渊彼岸的孤灯,而中间的路径,是连地图都不存在的、充满未知险阻的茫茫虚空。
方舟首先需要穿越的,是“守夜人”网络曾经覆盖范围的边缘地带,也就是“边疆静默协议”和“深层净化”曾经作用过的区域。这片区域现在死寂得可怕。
曾经零星分布的“守夜人”节点,无论是完好的、损坏的还是已被标记为废弃的,此刻都如同熄灭的蜡烛,再无任何能量或信号辐射。有些节点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结构崩解迹象——外壳剥落、内部构件暴露在真空中缓慢飘散,仿佛维持其存在的某种内在力量被彻底抽离,只留下物理结构在时间流逝下自然衰败。没有战斗痕迹,没有爆炸残留,只有一种静默的、彻底的“死亡”。
“漂流低语”在这些区域近乎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不安的“信息真空感”。仿佛这片空间不仅失去了物质活动,连信息的自然流动和背景噪音都被某种力量“擦除”了,留下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深层净化’的代价,比我们想象的更彻底。”林静看着传感器传回的、一片死寂的节点残骸影像,声音低沉,“这不仅仅是清除了‘递归之影’的污染,恐怕连网络自身在这些区域留下的所有‘秩序印记’和‘历史信息’,都一并被‘净化’掉了。这是一种……文明的‘自我阉割’,只为根除病灶。”
苏九儿尝试在这些区域进行微弱的“烙印感知”,反馈回来的是一种粘稠的“秩序空洞”感。不是混乱,也不是扭曲,而是一种彻底的“缺失”,仿佛“秩序”的概念本身在这些地方被挖空了。这与在“静默之眼-7”或边疆污染区感受到的“秩序稀释”或“扭曲”截然不同,更加绝对,也更加……“不自然”。
“这像是某种……‘秩序场’的‘疤痕组织’,”她描述着自己的感受,“强行愈合,但失去了活性和记忆。‘灯塔’遗言中说的‘历史湮灭’,恐怕这就是最直接的体现。”
穿越这片“死亡边疆”花费了数十年时间。方舟小心翼翼,避开那些结构极不稳定的节点残骸,同时持续监测着环境变化。值得庆幸的是,除了那种令人压抑的“死寂”,并未遭遇其他直接威胁。“递归之影”的活动在这里也完全绝迹。
当终于越过最后一个有记录的网络边疆节点残骸,真正踏入“未勘测高维湍流区”的边界时,一种全新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包裹了方舟。
首先变化的,是星光。来自后方“已知星域”的星光,开始出现明显的、不规律的扭曲和拉伸,仿佛透过一层不断波动的水幕观看。而前方的深空,则几乎是一片纯粹的黑暗,只有零星几点极其黯淡、且颜色怪异(偏向紫色或深红色)的星光点缀其间,如同黑暗绒布上几颗即将熄灭的余烬。
其次是空间感知。常规的惯性导航和引力波定位系统开始出现持续的低频漂移和间歇性误差跳跃,仿佛空间本身的“尺度”和“方向”在这里变得模糊和不稳定。新安装的“自适应导航系统”开始全力运转,其核心的“秩序场皱褶感知阵列”不断捕捉到周围空间“秩序背景场”中出现的、前所未有的高频微扰和局部畸变。这些畸变没有破坏性,却让空间变得像一张被无形之手反复揉捏又铺开的、布满细微褶皱的丝绸。
“这就是‘高维湍流’的直观体现吗?”导航官紧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形态各异的空间曲率云图,“不是剧烈的撕裂或风暴,而是这种无处不在的、柔性的‘褶皱’和‘涟漪’。我们的舰体强化似乎有效,目前未感受到结构性应力,但长期暴露在这种环境下,对精密仪器和乘员生理心理的影响难以预估。”
方舟开始以极低的速度,沿着一条由“自适应导航系统”实时计算的、尽可能避开大型“秩序场褶皱”的“相对平滑路径”,缓缓深入这片未知的领域。航行变得异常缓慢而谨慎,每一次微小的航向调整都需要大量的计算和风险评估。
就在进入“高维湍流区”约二十个标准循环后,“秩序密语”研究团队传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发现。
一直处于被动监听模式的“秩序场皱褶感知阵列”,在过滤掉大量宇宙背景噪声和空间自然褶皱后,捕捉到一组极其微弱、但具有明显人工编码特征的“秩序皱褶”信号! 信号并非来自“归墟”方向,而是来自他们侧后方,大约偏离主航向三十度的一个区域。信号强度低到几乎与仪器本底噪声持平,且断断续续,但其编码结构,经过初步分析,与“守夜人”网络早期(基于历史数据库比对)使用的某种基础纹章协议的“简化衰减版”存在约40%的相似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