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正刻,月过中天。
望湖楼内的酒宴终于散场。
赵构在众人簇拥下走出酒楼。
李师师与纪清漓一左一右搀扶着脚步虚浮的他。
岳云、施全等人虽也喝了不少,但毕竟官家当面,他们努力保持着警醒,紧跟在赵构身后。
码头之上,已然换了天地。
先前尸横遍野、血染青石的景象消失不见,浓重的血腥气也被夜风吹散,只余下清水冲刷后淡淡的潮湿气息。
近千名三刀盟俘虏已被已被张澄调来的厢军迅速押走,尸首与兵器也被清理一空。
效率之高,让深知官府平日拖沓作风的纪清漓暗自咋舌。
张澄和唐之荣如同两尊门神,毕恭毕敬的垂手侍立在望湖楼大门外。
见赵构出来,两人忙不迭的上前行礼,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
礼毕,张澄慌忙回头吩咐:“快快备轿...”
“不必!”
赵构大手一挥,醉意盎然。
他抬头望天,但见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清辉遍洒,与码头上的灯火交织成景。
“如此良夜...安能辜负?走回去!”
赵构说罢,迈步就走。
张澄、唐之荣面面相觑,不敢多言,只得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岳云见状,朝施全、项铁生使个眼色,两人立刻会意,迅速整队。
众将士虽步履蹒跚,却无声的散开,护卫在赵构周遭。
岳云见那石勇仍旧站在原地,他对王奔低语一句。
王奔点头,故意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最后,对着石勇招了招手。
石勇略一迟疑,终究鬼使神差的跟了上来。
一行人迤逦而行。
正值上元佳节,初春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众人滚烫的脸上,更添舒爽。
酒意未消的去病营将士们谈笑风生,全然不似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赵构酒意涌上,见天心月圆,清光普照,将那远山近水、林木房舍都镀上一层银边,胸中一股豪气直冲云霄,忽然诗兴勃发,朗声吟道:
“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把酒问姮娥,被白发、欺人奈何!”
去病营将士们见大哥开口吟诗,纷纷停下嘈杂。
张澄与唐之荣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这起句便是不凡!
赵构抬头望月,踉跄前行,继续吟道:
“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最后一句落地,去病营的一帮糙汉子无论听懂没听懂,纷纷叫好。
张澄则浑身一凛。
他诗赋进士出身,文墨功夫自是了得,立刻品出这词中蕴含的博大胸怀。
他忙趋前半步,开口赞道:“公子此词,胸襟气魄,直追太白!气象高远,赶超东坡!”
“‘把酒问姮娥’,豪迈不羁,有谪仙人之风!‘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此等境界,更非凡俗所能及也!”
他这马屁拍得虽略显浮夸,但却是真心实意,他是真的被官家惊到了。
官家醉酒之下随口便吟出如此佳句,莫说自己,便是苏轼复生,也未必能有如此才华!
砍去桂树、清光更多,更是直白的表明了铲除奸邪、恢复中原、让山河重焕清明的祈愿。
这气象,哪里还是从前那个只知苟安的官家?
分明是欲扫清寰宇的雄主!
唐之荣暗自心惊,官家近日言行大变,如今连诗风都豪放若此,莫非真是天佑大宋,赐此明主?
他连忙跟上:“是啊是啊,‘把酒问姮娥,被白发欺人奈何’,感慨沧桑。然则‘乘风好去,长空万里’,又见少年豪情。小人今日方知,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公子真乃天人也!”
李师师凝望着赵构月光下的侧影,暗赞这份帝王俯瞰江山的气度。
又想起他日间在拾光院与孩童嬉戏的温和,再看此刻吟诗时的豪迈,心中钦慕,又添三分。
她轻声道:
“公子此诗,令青衣想起东坡居士的《水调歌头》,然气象更显磅礴。尤其是‘直下看山河’五字,若非胸有丘壑,断难写出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