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村麦场的石碾子转得正欢，银蝶落在碾盘边缘的麦糠堆上，翅膀扇动时带起的细风，竟让糠粒顺着一道看不见的纹路排成了线。赵山踩着露水刚走到场边，就听见碾轴转动的“咯吱”声里，混着麦粒被压碎的脆响——这声音比往日沉了三分，像是碾盘里掺了更沉的东西。
“赵哥来得巧！”孙伯扛着木锨从麦垛后转出来，粗布褂子的肩头洇着片汗渍，“这碾子从后半夜就自己转上了，你看这麦粉，细得能吹起来！”他抓起一把粉往空中一扬，银亮的粉末在晨光里簌簌飘落，其中几粒竟像长了脚似的，往赵山袖口钻。
赵山抬手接住，指尖碾开那粉，里面混着极细的银砂——与望川桥水络里捞出的银粒一模一样。他往碾盘里看，碾辊滚动的轨迹上，竟有层淡蓝色的光膜，麦秸被光膜扫过，立刻脱得只剩净粒，连最顽固的麦芒都化在了光里。“这是水络气顺着渠水过来了。”赵山指尖敲了敲碾盘边缘，那里有圈新刻的浅痕，形状与紫铜片上孙村的水络标记丝毫不差。
孙伯的孙子小柱子正蹲在渠边玩水，手里的木勺往渠里一舀，勺底立刻凝出层银膜，膜上浮出细小的水纹，像极了望川桥石墩上的络痕。“赵叔你看！勺里有小鱼！”小柱子举着勺跑过来，银膜里果然有几尾半透明的银鱼在游，鱼尾扫过的地方，勺壁上立刻结出粒麦粒大小的银珠。
赵山接过木勺，银鱼突然往勺柄钻，顺着他的手腕爬到衣袖里，消失在袖口的补丁下——那补丁是用吴村染坊的边角料补的，蓝布上绣的银线此刻正微微发亮，与银鱼游过的轨迹重合。“这是水络在认路。”他笑了笑，往麦场深处走，鞋底碾过的麦糠里，渐渐显露出银线织的网，网眼比望川桥的更密，每个网眼里都卡着粒饱满的麦种，种皮上的纹路与总闸室银络图上的孙村节点完全对应。
麦场东侧的草棚下，堆着去年的麦秸垛，秸杆间缠着层薄霜，霜花的形状却不是寻常的六角形，而是一个个缩小的银蝶翅膀。赵山伸手碰了碰，霜花立刻化成银水，顺着秸杆往下流，在地面汇成个小水洼，洼里映出的不是天空，而是望川桥的桥洞，几只银蝶正从桥洞穿过来，翅膀上沾着的河泥里，混着陈村陶窑的釉料碎屑。
“赵哥快来看！”刘石的声音从麦场尽头传来，他正蹲在灌溉渠边，手里举着根芦苇杆，杆尖挑着只银蝶——蝶翅上沾着片槐叶，叶尖的缺口与赵村槐林第三排第七棵树上的断口分毫不差。渠水顺着芦苇杆往上爬，在杆身绕出七道银环，环的间距与紫铜片上标记的水络节点间距完全相同。
渠边的泥土里，冒出些新抽的麦芽，芽尖都是银白色的，扎根的地方正好是银线织网的节点。赵山扒开土层，麦芽的根须缠着一缕银线，线的另一端钻进地下，与灌溉渠的暗渠相连，渠壁上用陶片拼出的“孙”字，陶片的颜色与陈村老窑工送来的陶管釉色一致，笔画里嵌着的银砂，在阳光下闪着与刘村银矿相同的光泽。
孙伯抱着捆新割的麦秸走过，秸杆上的露水落在地上，立刻凝成串银珠，珠串滚动的轨迹，正好是从望川桥到孙村麦场的水络路线。“昨儿夜里听着渠水响得怪，”他往渠里撒了把麦种，“你看这籽落下去，顺着水络走得比船还快！”果然，麦种在水面画出道银线，线的尽头是个石闸，闸板上的纹路与王村新渠的晨闸如出一辙，只是尺寸小了一半——像个缩小的模型。
赵山蹲在石闸旁，闸底的淤泥里埋着块碎陶片，拼起来能看出是半个“和”字，陶片的断口处，嵌着根银线，线的另一端连着石闸的起闭装置，装置上的齿轮齿数，与总闸室银络图上标注的孙村齿轮数完全吻合。他轻轻转动齿轮，石闸“咔嗒”一声抬起，渠水立刻涌了出来，水里混着些银亮的碎屑，捞起来一看，是吴村染坊的靛蓝渣，渣子在阳光下分解成细小的蓝银蝶，往麦场西侧飞去。
西侧的打谷场上，摊着片刚收割的新麦，麦穗堆成的小山旁，放着个旧石臼，臼底的纹路与紫铜片上的银络交汇点完全重合。赵山拿起石杵往下捣，第一杵下去，麦粒破开的瞬间，涌出的不是麦仁，而是些银水，水里浮着些细小的陶俑——有扛着陶管的陈村窑工，有牵着银蝶的李村姑娘，还有个挥着银刀的人影，刀鞘上的花纹与刘石的佩刀分毫不差。
“这石臼是前清传下来的，”孙伯蹲在旁边抽烟，烟杆锅里的火星映着他眼角的笑纹，“我爷爷说，当年修望川桥时，特意从桥基下取了土垫的臼底。”赵山摸了摸臼底，果然在泥土里摸到块光滑的石片，石片上刻着的水络图，比紫铜片上的更详细，孙村麦场的每个石碾、每口水井都标在对应的络点上，其中一眼井的位置，正好对着麦场中央的老槐树。
那棵老槐树枝干遒劲，树洞里积着半洞雨水，水面漂着层银膜，膜上浮着七片叶子，叶形分别对应七村的标志性植物：赵村的槐叶、王村的稻叶、李村的兰叶、吴村的靛叶、孙村的麦叶、陈村的陶叶（片）、刘村的银叶（矿石切片）。赵山伸手去捞，叶子立刻沉入水底，树洞深处传来“咕嘟”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冒泡，接着浮出个小木盒，盒上的铜锁形状，与总闸室存放紫铜片的盒子锁具完全相同。
打开木盒，里面铺着层麦秸，秸上放着张泛黄的麻纸，纸上用银粉画着幅水络详图，图上标注的孙村分支，比紫铜片上多了三道细络，分别通向麦场的三个草棚。赵山对照着图走到最北侧的草棚，棚顶的茅草里藏着串银铃，铃舌是用陈村陶土做的，摇动时发出的声音，与望川桥石墩里的银管共鸣频率完全一致。
草棚角落堆着些破旧的农具，其中一把镰刀的刀刃上，沾着些银锈，锈迹的形状与吴村染坊的靛蓝池轮廓相同。赵山拿起镰刀往麦秸上一划，秸杆立刻分成七段，每段的长度都与七村到孙村的距离成正比。刘石突然指着镰刀柄上的刻痕——那刻痕是个“银”字，笔画里嵌着的银砂，与刘村银矿新采的矿石砂粒大小一致。
日头升到头顶时，麦场的银蝶越来越多，它们聚在石碾周围，翅膀扇动的频率渐渐与碾盘转动的节奏同步，发出的“嗡嗡”声里，竟能听出总闸室铜钟的韵律。赵山望着那些银蝶，忽然注意到它们翅膀上的花纹在变化，慢慢组成了七个字：“麦场络连七村根”。
孙伯递过来块刚烤好的麦饼，饼上的芝麻排列成的图案，正是银蝶翅膀上的花纹。“尝尝，”他眼里的笑意藏不住，“用今早新碾的粉做的，加了望川桥的河水和面。”赵山咬了一口，麦香里混着淡淡的银甜味，与望川桥水络里的银浆味如出一辙。
此时，麦场西侧的蓝银蝶突然集体起飞，朝着刘村的方向飞去，翅膀上的靛蓝渣在空中划出道蓝线。刘石立刻起身：“我去跟着看看！”他的佩刀在阳光下闪了闪，刀鞘上的银饰与银蝶翅膀的反光融为一体。
赵山望着刘石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石碾盘上不断渗出的银粉，突然明白孙村麦场的水络，竟是七村银络的“中转站”——望川桥的水络气从渠水引来，在这里化成麦种里的银砂，再顺着农具、草木、甚至食物，往七村的每个角落渗透。他摸出紫铜片，阳光下，孙村的标记正亮得发烫，旁边新显露出的三道细络，像三根刚长出的血管，在铜片上慢慢延伸。
远处，银蝶飞过的蓝线与刘村的山影连成一片，赵山知道，下一处银络的显形，该在刘村的银矿了。而孙村麦场的石碾，还在“咯吱咯吱”地转着，把银砂与麦粉碾在一起，混进每一粒粮食里，顺着炊烟飘向七村的灶台——那是藏在烟火气里的络脉，比任何银线都更坚韧，更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