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村稻田的晨雾里,第三垄第七株稻穗正往下滴水。赵山蹲在田埂上,看着水珠顺着稻叶滚落,在泥土里砸出个小坑,坑底泛着银亮的光——那光与赵村槐林蓄水池的银膜同色,连闪烁的频率都分毫不差,每七下就暗一次,像在数着从槐林到稻田的步数。
王禾的陶瓮放在田埂东侧,瓮沿的冰裂纹里卡着根稻须,是从这株稻上扯下来的,须上的绒毛缠着些银亮的细屑,与槐树根渗出的汁液凝成的银屑完全相同。他往瓮里舀了勺田边渠水,水面立刻浮起层银雾,雾里浮出个小槐林的影子,林里第三排第七棵老槐树的根须,正顺着雾往稻田里钻,根梢的分叉处,顶着颗槐米,米的饱满度与赵村槐林新采的槐米分毫不差。
“这渠水带着槐林的气呢。”王村的老农王伯扛着锄头走过来,粗布裤脚沾着的泥里,混着些银砂,“你看这稻穗,比往年沉了半指,脱粒时准能多打出些银珠。”他用锄头往稻根周围的土里刨,土块散开的瞬间,露出些银白色的根须,须的末端缠着一缕银线,线的另一端扎进渠底,与赵村槐林延伸来的银管接在一起,接口处的陶片,颜色与陈村老窑工送来的陶漏斗釉色一致,陶片上刻的“王”字,笔画里嵌着的银星,在晨光里闪着与李村兰圃银粉相同的光泽。
刘石举着银刀在渠边探,刀光映出的渠底,铺着层细密的银蓝纹,纹的走向与总闸室络图上王村段的“稻槐络”完全重合。最深处的渠泥里藏着段银管,管身上的花纹与赵村槐林发现的银管能连成整幅,管尾缠着的蓝布,布角绣的银梭图案多了个小缺口——与吴村织娘母亲“稻络布”上的银镰刃口形状分毫不差,像是被同一片稻叶割的。
赵山往稻田里撒了把从槐林带来的槐叶碎,碎叶在银线牵引下贴在稻根上,立刻化成银水,顺着根须往稻穗里钻,钻过的地方,稻壳上的纹路突然清晰起来,与紫铜片上标注的“稻络节点”完全吻合。其中最饱满的那粒稻,壳上有个小凹痕,与孙村麦场石碾轮沿的凹痕形状相同,像是被同一块银珠硌的。
田埂西侧的石碾旁,立着块青石板,板上刻着“稻络引津”四个隶书字,字迹与《络记》上的批注如出一辙。石板下的泥土里,冒出些新抽的稻芽,芽尖都是银白色的,扎根的地方正是银线织网的节点。赵山用手指轻轻拨开泥土,芽的根须缠着一缕银线,线的另一端钻进地下,与稻田的暗渠相连,渠壁上用稻壳拼出的“络”字,壳的新鲜度与王村新稻的谷壳完全相同,拼缝里嵌着的银砂,在阳光下闪着与孙村麦场银粉相同的光泽。
老周背着“根络谱”走到石碾旁,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王村稻田与赵村槐林的络脉连接图,图上用红笔标着个小圆圈:“此处需以稻露拌槐汁,七日后方能凝络。”圆圈旁的空白处,沾着些银亮的粉末,是稻花与槐蕊的混合物,粉末的粗细,与刘村银矿的银砂磨成的粉完全相同,数了数,三十七粒,与王村稻田的稻穗株数相同。
“你看这图上的渠,”老周指着图中一条虚线,“当年没来得及修通,现在槐林的银管接过来了,正好能把这虚线补成实线。”他往渠里撒了把从吴村带来的靛蓝粉,粉在银线里化成七道蓝纹,纹的间距与王村稻田的垄距完全相同,其中第七道纹突然往下沉,在渠底冲出个小沟,沟的形状与总闸室门槛的裂缝完全一样,当年主潮冲断稻络时,这裂缝也曾往外冒过银水。
吴村织娘的母亲抱着匹新染的“稻津布”走进稻田,布上的银纹是稻浪形状,浪尖泛着的蓝光与吴村靛池的水色完全相同。“这布的经线用了稻秆纤维,纬线掺了槐树皮绒,”她把布铺在田埂上,“织到第七丈时,布突然自己卷了起来,银纹在卷边处凝成个小银瓢,瓢口对着渠水,与王伯的浇水瓢形状分毫不差,只是尺寸小了一半——像个缩小的模型。”
孙村的孙伯推着辆装麦糠的独轮车过来,车辙压过的银线在田埂上留下银白的痕,痕的长度与孙村麦场到王村稻田的距离完全相同。他往渠里撒了把麦种,种在银线里化成七尾银鱼,鱼的鳞片上都嵌着槐叶碎,叶的纹路与赵村槐林的新叶完全相同,其中第七尾鱼的鳃边卡着片兰花瓣,瓣的纹路与李村兰圃的新瓣完全相同。“麦场的石碾,今早碾麦时突然吐出七片银麦壳,”孙伯指着银鱼聚集的地方,“壳的形状与这银鱼的身子完全一样,当时还以为是石碾生了锈,现在看来,那是麦场的络在给稻络送补络的料呢。”
陈村老窑工扛着个新稻纹陶碗走进稻田,碗身上的“和”字釉色在银线里泛着虹,第七道色带突然往渠里渗,渗过的地方浮出个小稻田影,田里的稻穗株数与王村稻田完全相同,其中第三垄第七株的位置,正好对着赵村槐林的老槐树,距离分毫不差。“这陶碗的陶土是用王村的稻田土和的,”他往碗里倒了勺蓝银浆,“浆在碗里显露出的络痕,与总闸室银络图上稻田到槐林的络脉完全相同,当年我爹说,稻络的银浆得掺三分槐汁才凝得住——您看这碗底的银圈,是不是比别的陶碗多五道?”
李奶奶拎着竹篮从田埂尽头走来,篮里装着二十七只小瓷罐,罐底都刻着个小“稻”字,瓷质与陈村老窑工送来的陶碗釉色一致。“每罐得装三勺稻露,”她往罐里舀着稻叶上的露水,露的浓度在银线里凝成个小银滴影,影的大小与望川桥水络的银珠完全相同,“露是用槐林的晨露拌的,你看这露里的银星,是不是比别处多三分?”
赵山往稻田中心撒了把从七村带来的信物:赵村的槐叶、李村的兰瓣、吴村的靛粉、孙村的麦糠、陈村的陶屑、刘村的银砂,还有王村的新稻。这些东西在银线里混成个小光团,团里的银纹与稻络的纹路慢慢咬合,咬到第七圈时,总闸室的铜钟突然响了七声,声浪往稻田的稻穗里钻,钻到哪里,哪里的稻壳就泛出银亮的光:赵村的槐光泛青,李村的兰光裹紫,吴村的蓝光浸蓝,孙村的麦光浮黄,陈村的陶光含虹,刘村的银光透白,王村的稻光闪金……七道光芒在稻穗上连成个完整的环,环的中心正好对着陶瓮漂着的位置。
刘石的银刀在此时突然亮起来,刀光顺着稻络往紫铜片爬,在铜片补全的络痕上又绕了七圈,圈里的银砂与稻络的银浆融在一起,凝成个小谷仓影,仓上的七道纹路与七村的仓储量完全对应——王村的稻仓最满,赵村的槐籽仓最浅,误差不超过半升。“周伯说稻络是五谷的津脉,”他把谷仓影放在石碾上,“您看仓上的稻络与田埂的渠,交叉处的银砂数正好是七的倍数,连最细的那道稻络里,都嵌着七粒槐米,与赵村槐林的新米完全相同。”
稻络里的隐痕越显越清,渠水顺着银管往槐林方向流,流到第七尺时突然分成七股,每股水流都顶着个银珠——与赵村槐林蓄水池的银珠完全相同,只是这次的银珠上都裹着层稻壳,壳的颜色与王村新稻的谷壳同色。“赵哥,银珠上的壳在动!”刘石指着银珠,壳层下渐渐浮出稻质的纹,纹的走向与赵村槐林的银线网完全相同,其中第七颗银珠的壳层里,还嵌着半片靛蓝布,布的纹路与吴村织娘母亲的“稻津布”完全相同。
王伯的锄头往渠边一插,锄尖带出的泥土里混着银粒,粒的形状与总闸室紫铜片上的云纹颗粒完全相同。“昨儿夜里听着渠水响得怪,”他往稻根周围培土,“你看这土盖下去,银线走得比往年的渠水还快!”果然,新土在银线牵引下结成块,块的形状与陈村老窑工的陶碗相同,碗口的弧度,正好能接住稻穗滴下的露水。
日头升到头顶时,稻田的银线突然往吴村方向延伸,线的尽头是片靛蓝色的光晕,与吴村染坊的靛池轮廓完全相同。赵山知道,这是稻络在往吴村的水络招手,那道当年没修完的分支渠,终于要借着槐林的银管和稻络的津脉,重新连起来了。
王禾的陶瓮在田埂上轻轻晃,瓮里的稻糠与渠水混着银线,开始往吴村方向积,积出的小沟形状,与王村到吴村的古渠完全相同,渠边的稻叶上,正落着第一只从槐林飞来的银蚁,蚁的背上驮着颗银珠,珠的光泽与刘村银矿的银砂相同。
赵山往《新痕记》续篇的“稻络”页上盖了个稻穗印,印泥里混着稻露与槐汁,在纸上洇出金黄相间的痕。他望着稻田里翻滚的银浪,知道这只是稻络津脉流通的开始,那些藏在田埂深处的主络,那些与吴村水络相连的支络,都在稻根饮露的微光里,静静等待着被一一唤醒,就像那些被岁月遗忘的古渠,终有一天会顺着稻络的津脉,重新流回吴村的靛池里。
老周收起“根络谱”时,谱上的虚线已经被银线补成了实线,线的末端标着个小“吴”字,字的笔画里嵌着的银砂,正在稻浪的映照下慢慢发亮。赵山知道,下一站该去吴村了,那里的靛水正等着稻络的津脉,而那些藏在靛池底的旧银管,也该借着这股新通的津气,重新吐出蓝银相间的络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