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靠冰冷的砖墙,转身。几个模糊的高大人影堵住了巷口,慢慢逼近,手里似乎提着棍棒之类的东西,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冷光。他们不慌不忙,像捕捉到猎物的野兽。
无路可逃。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咔啦”一声轻响。他下意识抬头。
旁边一栋老式公寓楼三楼,一扇锈蚀的铁窗因为常年失修,窗框整体脱落。沉重的铁框,连同碎裂的玻璃,笔直地朝着他头顶砸落。风声凄厉。
他瞳孔骤缩,身体却因极度的恐惧和疲惫而僵硬,无法移动分毫。
“哐当——!!!”
巨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碎裂的玻璃碴像暴雨般溅射开来,擦过他的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痛感。
但预想中的剧痛和黑暗没有降临。
铁窗砸中的,是刚刚追到巷子中间、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他被沉重的铁框直接拍倒在地,尖锐的断裂窗棱刺穿了他的胸膛和脖颈,鲜血在昏黄光线下喷涌而出,迅速漫开。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只是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另外几个追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变故吓呆了,刹住脚步,惊恐地看着同伴瞬间毙命的惨状,又抬头看看三楼黑洞洞的窗口,再看向靠在墙边、脸色惨白如鬼的林见深,发一声喊,竟然转身就跑,脚步声杂乱远去。
林见深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冰凉的雨水混合着尘土黏在背上。他看着几步外那具迅速被血泊浸染的尸体,看着那张因剧痛和惊愕而凝固的、陌生的脸。铁窗扭曲的阴影覆盖在上面。
他还活着。又一次。
第三个场景。
一片荒芜的野地。夜色浓稠,没有星光,只有一轮月亮,但那月亮颜色不对,是一种浑浊的、污血般的暗红色,低低悬在天边,投下的光也是粘稠的、不祥的暗红。风很大,吹过枯草和低矮的灌木,发出呜呜的鬼哭般的声音。
他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的枯草中跋涉,气喘吁吁,疲惫不堪。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只知道必须不停地走,离开,逃。
然后,他看见了它们。
鹿。很多鹿。姿态各异地倒在枯草丛中,有些侧卧,有些趴伏,有些仰面朝天。不是活物。是尸体。而且已经开始腐烂。皮毛失去光泽,大片脱落,露出虫在口鼻和眼眶里蠕动。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几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即使是在这荒野的大风里也无法吹散。
他胃里一阵翻搅,捂住口鼻,想绕开。
就在这时,血红色的月光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离他最近的一具鹿尸,那空洞的眼窝里,突然冒出两点针尖大的、幽幽的红光。紧接着,它那已经露出骨头的脖颈,极其僵硬地、发出“咔嚓咔嚓”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转动了一下。腐烂的蹄子抽搐般蹬了蹬地面。
它旁边,另一具鹿尸也动了,挣扎着,试图用露出白骨的前肢支撑起半边塌陷的身体。
一具,两具,三具……视野所及,十几具腐烂程度不一的鹿尸,都在血月下开始颤动,扭动,试图“站”起来。它们动作歪斜、破碎,有的腿骨已经断裂,拖着残躯在草丛中刮擦,发出沙沙的、毛骨悚然的声音。所有空洞或闪烁着红光的“眼睛”,都缓缓转向了林见深所在的方向。
一种冰冷彻骨的恐惧,远比前两次面对人类制造的意外死亡更原始、更骇人,瞬间攫住了他。这不是事故,不是巧合。这是某种超出理解的、来自死寂荒野本身的恶意苏醒。
他转身想跑,腿却像灌了铅。
最近的那具鹿尸,几乎只剩下骨架和挂着烂肉的骷髅鹿头,已经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下颌骨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空响,朝着他,迈出了第一步。腐烂的碎肉和蛆虫从骨架上簌簌掉落。
“呃……啊……”林见深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猛地向后踉跄。
眼前的血色荒野、复活的鹿尸、黏稠的月光骤然扭曲、旋转,化作一团漩涡般的黑暗。
“啪嗒。”
一声轻响。
林见深猛地睁开眼。
他依旧站在工作室里,站在矮几旁。手里的溯光笔掉落在深栗色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笔尖的淡金色水晶光泽黯淡,似乎蒙上了一层灰翳。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雨终于落下,敲打着玻璃窗,噼啪作响。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台灯那圈幽绿的光,将他剧烈颤抖的身影投在身后书架上,晃动如同鬼魅。
他全身被冷汗浸透,衣服黏在皮肤上,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尖锐的寒意还残留在指尖,沿着脊柱向下蔓延,冻得他牙齿轻轻打颤。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蜷缩着,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深陷的月牙形红痕,微微渗血。毫发无伤。但他仿佛还能感觉到雨水砸在脸上的冰冷,闻到垃圾巷的腐臭和荒野鹿尸的冲天恶秽,听到刹车巨响、铁窗轰塌、骨骼摩擦的咔咔声……
还有那些脸。穿黄色雨衣的女人,被铁窗砸穿的男人,他们临死前凝固的表情,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烙印在他视网膜上。他们是谁?他从不认识。
而他自己,在那些场景里,是唯一的幸存者。不,不止是幸存者……每一次,死亡的厄运都精准地避开了他,落在了恰好出现在他身边的、陌生的“路人”身上。
巧合?一连串荒谬绝伦、概率无限接近于零的巧合?
那个年轻人说什么?“关于你”。“展示”。
这他妈是什么展示?!
林见深猛地弯腰,捡起地上的溯光笔,又一把抓起那个金属盒子。盒子依旧冰凉沉手,表面的暗沉在幽暗光线下仿佛在缓缓流动。他冲到桌边,拧亮台灯,将盒子和笔都放在光晕中心,死死盯着。
盒子上没有任何新的变化。笔也还是那支笔。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盒子上方,剧烈颤抖。他想再次触碰,想确认刚才那一切是否只是笔带来的某种强烈幻象,或者他自己精神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但手指悬在那里,迟迟不敢落下。恐惧,真实不虚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扼住了他的喉咙。
那不是梦。
至少,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梦。那是一种……沉浸式的、感官全开的、极度清晰的“预览”。预览他未来可能的死法?不,预览的是他身边陌生人的横死,而他被留在现场,一次又一次,毫发无伤地见证。
为什么?
那个卖梦的年轻人,到底是谁?他想干什么?
“看了之后,如果你还想付钱,再说。”
年轻人平直的声音似乎还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付钱?付什么钱?为这三场血腥的、荒诞的“死亡预告”付费?
林见深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冰凉的指尖贴着滚烫的额头。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哗哗的雨声充斥耳膜,却压不住他脑子里各种嘈杂尖锐的声响——刹车声、撞击声、玻璃碎裂声、骨骼摩擦声、还有自己狂乱的心跳。
他需要冷静。必须冷静。
也许……也许只是某种极端逼真的催眠暗示?那年轻人可能是个手段高明的催眠师,或者用了某种他不了解的药物或技术,通过那个盒子和溯光笔的接触,将预设的场景强行植入他的意识?虽然这听起来同样离奇,但总比那些场景是“未来”更容易接受。
对,催眠。植入的恐怖场景。不是真的。
他反复告诉自己,深呼吸,试图让狂跳的心率和颤抖的手平复下来。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桌面,扫过那堆待整理的来访者记录,扫过铁盒里散乱的纸币和硬币,扫过那块用红布包着的石块……
等等。
他的目光定住了,慢慢移回铁盒旁边。
那块用红布包着的、形状不规则的石块,是他多年前从某个声称总做坠崖梦的登山爱好者那里得来的“纪念品”,据说是从其发生事故的山崖边捡回。一直丢在那里,没什么异常。
但现在,在台灯幽绿的光线下,那块红布包裹的石块边缘,似乎正在渗出一种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液体。非常缓慢,几乎难以察觉,但在深色桌面上,还是留下了一小圈湿痕。
暗红色。粘稠。
像血。
林见深的呼吸骤然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