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具“林秀峰”的金身,以打坐的姿态,被埋藏在林家祠堂的供桌之下。
我瘫坐在冰冷的砖地上,铁铲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在死寂的祠堂里回荡。视觉和心理的双重冲击让我几乎窒息,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七张金色面孔在眼前晃动的残像。
就在这时,供桌上方,那本厚重、蒙尘的族谱,似乎被门外涌入的、不存在的微风吹动,沉重的封面竟“哗啦”一声,自行掀开。
手电光不由自主地移了过去。
族谱泛黄的纸页快速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最后停在某一页。那一页的墨迹较新,记录着近代祖先的名讳。我的目光僵硬地向下移动,找到了“林秀峰”三个字。
在他的名字后面,没有记载生卒年月,没有配偶子嗣信息,没有只言片语的生平。
只有七个字。
是用一种暗沉到发黑、仿佛早已干涸,却又在昏暗光线下隐隐透出不祥猩红的颜色写成的。笔迹狂乱而用力,力透纸背,甚至能想象出书写者当时濒临崩溃的绝望。
那七个字是:
借命七世,今当归还。
借命七世……
今当归还……
我的视线机械地在那七个血字和地洞中七具金色坐像之间来回移动。一个冰冷彻骨、荒诞绝伦却又严丝合缝的猜测,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海,缠绕住所有理智。
难道……太爷爷林秀峰,他……不止活了一世?他用某种无法想象的手段,向“次“生命”的……遗骸?或者……抵押品?
而“今当归还”——是期限到了吗?所以父亲临终前说“时候到了”,所以镜中的“林秀峰”说“他们在漫着不安?
“债……总要还……”镜中人的话再次回响。
还给谁?怎么还?用……我的命吗?因为我戴上了这枚扳指,成为了新的……“继承人”?
极致的恐惧过后,一种诡异的麻木感蔓延开来。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了。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块青砖重新盖回去的,怎么捡起铁铲,怎么走出祠堂,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窗外天色泛起灰白。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始终散发着那股有节奏的、脉动般的寒意,像一个冰冷的活物,一个催命的符咒。
第二天,我发起了高烧,昏昏沉沉。母亲和叔伯们来看我,眼神里的担忧之下,是更深重的、了然的恐惧。他们看到了我左手拇指上的扳指,什么也没说,只是叹息,仿佛在等待最终判决的降临。
病中,我开始做梦。不再是碎片化的影像,而是连贯的、仿佛亲历的场景。
我“看到”年轻的林秀峰,在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踉跄逃入深山,身后是追兵的火把和喊杀声。他躲进一个被藤蔓遮掩的山洞,洞里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一个早已废弃的古代祭坛,石壁上刻满了与扳指上相似的扭曲符文。在祭坛中央,他发现了一枚深紫色的玉环(后来打磨成了扳指),和一卷以非丝非革的黑色材料制成的书简。
我“看到”他在油灯下,面容扭曲地研读那些诡异文字,手指抚过扳指,眼中闪烁着绝望与孤注一掷的疯狂。他按照书简上的方法,以自身血脉为引,布下邪阵,对着虚空嘶喊,与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订立契约。
我“看到”第一次“借命”成功后的他,重返人世,容颜未改,却气质大变,阴郁孤僻。他利用多出的“一世”,积累财富,暗中扶持家族,却又远离人群,独自承受着契约带来的反噬——深夜噬心的寒意、对特定声音(如唢呐、铜铃)的恐惧、以及镜中偶尔出现的、不属于自己的倒影。
我“看到”他在每一世“寿终”(或许并非自然死亡)之前,都会秘密准备好一切,来到祠堂,举行某种仪式。然后,他的“身体”会逐渐僵化,覆盖上那种黯淡的金色,被悄然埋入供桌之下。而一个新的、年轻的“林秀峰”,会在别处“醒来”,带着部分模糊的记忆和那枚扳指,开始下一世。
一世,两世,三世……场景快速切换,背景从清末到民初,到战乱,到建国后……林秀峰的身份时而富商,时而乡绅,时而隐士,但内核的阴郁和孤独始终不变。他像一个幽灵,徘徊在时间的边缘,守护着因他而兴盛的家族,也背负着日益沉重的诅咒。那七具金身,与其说是遗骸,不如说是契约的凭证,是抵押给“债主”的“质物”。
而“债主”的身影,在梦中始终模糊不清,只有一种庞大、古老、充满非人恶意的感觉,如同背景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世。偶尔,会出现一些诡异的象征:翻涌的黑雾中冰冷的鳞片反光、难以辨识的古老低语、还有地底深处传来的、仿佛巨物拖曳锁链的沉闷声响……
梦的尽头,是这一世的“林秀峰”,也就是我画像上的太爷爷。他似乎预感到了最后一次“借命”的代价将空前巨大,或者说,契约本身就规定了“七”这个极数。他开始更加焦虑,试图在书简和扳指中寻找漏洞,寻找解脱或延续的方法,但似乎都失败了。他留下了更详细的、用密语书写的手札(就在父亲书房暗格里),并加固了祠堂的布置,或许还做了一些安排,将扳指和部分真相,留给了自己选定的血脉后裔——我的父亲。
然后,便是他的“死亡”。梦中没有清晰景象,只有一片充满痛苦挣扎的黑暗,和一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满足而贪婪的叹息。
画面最终定格在父亲临终前,将钥匙和遗言交付于我的一幕。他眼中那最后的清醒与锐利,是知晓一切宿命的无奈,也是将重担传递出去的决绝。
我猛地从病榻上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梦境中的一切却清晰得可怕。窗外已是黄昏,残阳如血,将老宅的飞檐染上一层不祥的红晕。左手拇指上的扳指,寒意似乎更重了,那脉动的频率,隐隐与我的心跳开始同步,带来一种诡异的共生感。
借命七世,今当归还。
债,总要还。
还给谁?梦里那地底深处的、拖着锁链的庞大阴影吗?用什么还?用我的生命,作为这延续了七世契约的最终祭品?
恐惧依旧存在,但经历过高烧、噩梦和昨夜那骇人的发现后,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平静,混杂着对太爷爷复杂难言的情绪(同情?敬畏?恐惧?怨恨?),慢慢浮了上来。逃避已经没有意义。扳指选择了,或者说,太爷爷和父亲选择了我。这债,这诅咒,这纠缠林家七代的秘密,注定要在我这里有个了断。
我挣扎着下床,身体依旧虚弱,但眼神已经不同。我走到父亲的书桌前,拿出那几本脆黄的手札。之前看不懂的密语,在经历过梦境和戴上扳指后,其中一些扭曲的符号,竟开始与脑海中的印象对应,呈现出模糊的含义。那是关于契约的碎片描述,关于“债主”的零星记载(用了许多隐晦的、象征性的词汇,如“地只”、“幽府之契”、“蠕动之影”),关于每一次“转生”仪式的痛苦,以及……关于一个可能的、极度危险的“变数”记载。
手札中提到,契约并非绝对无法撼动。在第七次归还之时,因“七”之数满,阴阳平衡会出现短暂的极端倾斜。如果持有扳指的血脉后人,能在这时找到最初订立契约的“古祭坛”,并以自身全部血脉为引,配合扳指和特定方法,或许能“逆转仪轨”,不是归还“借来”的寿命,而是尝试斩断契约的联结,甚至……反噬“债主”。
但手札也警告,此举成功率极低,且一旦失败,不仅施术者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更可能激怒“债主”,给整个家族乃至一方地域带来无法预料的灾殃。历代“林秀峰”中,似乎有人动过这个念头,但最终都因代价太大、希望渺茫而放弃了,选择顺从地等待“归还”之日。
我合上手札,指尖冰凉。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吞没,老宅沉入昏暗。祠堂方向,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幻觉的叹息,又像是泥土松动的窸窣声。
我知道,没有退路了。
要么,像前几世一样,在某个注定的时刻,被动地“归还”,成为供桌下第八具无知无觉的金身,而家族的诅咒或许会以另一种形式延续。
要么,抓住这“七世满盈”的刹那,去搏那微乎其微的一线生机,直面那地底深处、让太爷爷借贷七世也不敢真正反抗的恐怖存在。
我低下头,看着左手拇指上那枚深紫色的玉扳指。幽光流转,内里暗红的丝絮仿佛活了过来,缓慢地、诡异地蠕动。
我轻轻抚摸着它,冰凉的触感直透心扉。
“好吧,”我对着空气,也对着扳指,低声说,声音干涩却坚定,“带我去……那个祭坛。”
扳指似乎轻轻震颤了一下,内里的暗红丝絮骤然加速游动。与此同时,脑海中并未出现镜中影像,却浮现出一幅模糊的地图——并非纸质,更像是某种方位和距离的直觉指引,指向西南方向的深山。一段早已湮没在地方志中的古地名,也莫名地出现在意识里:“葬阴山,息骨渊”。
就在这指引浮现的刹那,窗外万籁俱寂的老宅,突然被一种声音打破——
“咚。”
闷响,并非来自地面,而是来自……地下深处。仿佛有什么沉重无比的东西,在极深的地底,用巨大的头部或者身躯,撞了一下这栋宅子的地基。
紧接着,是第二下。
“咚。”
更清晰了一些。连桌上的茶杯都微微震颤,杯底与托盘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然后,是缓慢的、令人牙酸的拖曳声,像是生锈的巨链在岩石上摩擦,从遥远的地底,由下而上,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哗啦啦……咚……哗啦啦……”
那声音并不连续,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步步紧逼的节奏。仿佛一个被囚禁了太久、数百年的庞然大物,正拖着沉重的枷锁,从最深的地狱一层层爬上来,向着它的猎物,向着契约规定的祭品,向着林家老宅,向着——我——而来。
空气骤然变得粘稠阴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陈腐气息。所有虫鸣鸟叫彻底消失,连风声都死了。只有那地底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拖曳与撞击声,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老宅各处传来惊慌的脚步声和压低的惊呼,母亲和叔伯们显然也听到了。但无人敢大声喧哗,只有无言的恐惧在弥漫。
我站在逐渐被黑暗吞没的房间里,左手拇指上的扳指,寒意已经刺骨,那脉动与地下传来的“咚咚”声,渐渐重合。
它来了。
“债主”来收债了。
而我的时间,或许只剩下它从地底完全爬上来的这段路程。
我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手札,又望向西南方沉入夜色的群山轮廓。葬阴山,息骨渊。
没有犹豫,我抓起早就准备好的一个旧背包(里面是手电、绳索、少量干粮、水,以及从父亲暗格里找到的、可能与仪式有关的几件零碎),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屋子,转身,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翻了出去,融入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身后,老宅在地底传来的、越来越响的“哗啦啦——咚——”声中,微微战栗,像风暴中的一叶孤舟。
而前方,是黑暗的群山,是未知的古祭坛,是一场成功率渺茫、九死一生的豪赌。
但无论如何,这延续了七世的故事,该由我,来写下最终的篇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