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发现自己被困在无限循环的相同房间里。
每个房间都有完全相同的家具布置,甚至连墙上的霉斑都一模一样。
尝试破坏墙壁,却发现后面是另一个相同的房间。
更可怕的是,每个房间都留下了上一个人绝望的涂鸦和血迹。
直到我翻开一本泛黄的日记,发现所有涂鸦竟然都是我自己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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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是从一片粘稠的黑暗里,一点一点浮上来的。像溺水的人终于挣扎到水面,第一口空气却带着陈年灰尘和木头腐朽的闷味,猛地呛进肺里。
李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撑着手臂坐起身,身下是硬邦邦的触感,硌得骨头生疼。视线慢慢聚焦,首先看到的是自己的手,皮肤在昏沉的光线下显得苍白,指甲缝里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这是哪?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一个房间。很普通,甚至称得上简陋。大约十平米见方,没有窗户。墙壁是那种老式的、刷了米黄色涂料的墙皮,许多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着一盏蒙尘的节能灯管,发出稳定但毫无暖意的白光,是整个房间唯一的光源。灯管正下方,灰尘在光线里缓慢浮游。
正对着他(他现在是坐在一张狭窄的单人木板床上)的墙上,有一扇漆成暗红色的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黯淡无光。门旁边的墙角,放着一个掉漆的深褐色衣柜,柜门紧闭。床的右侧,紧贴着另一面墙,是一张同样老旧的木制书桌,桌面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层均匀的薄灰。书桌配着一把木头椅子,椅背的竖条缺了一根。床的左侧,也就是他背后那面墙,空无一物。
房间异常安静。静得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过耳廓的嗡鸣,听到肺叶每一次张合细微的摩擦声,甚至能听到灰尘簌簌落在肩头的幻觉之声。空气凝滞不动,带着一股地窖般的、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潮气,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记忆是一片空白。他是谁?李维。对,他叫李维。但为什么在这里?怎么来的?之前发生了什么?脑子里像是被塞满了粗糙的棉絮,堵得严严实实,任何试图回忆的举动只带来一阵尖锐的头痛。他按住额头,指尖冰凉。
是绑架?恶作剧?还是……某种实验?
他掀开身上同样散发着霉味的薄毯,双脚踩在地上。地面是冰冷的暗红色地砖,缝隙里积着黑垢。他站起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扶着床沿才站稳。身体的感觉很怪异,四肢沉重,但又透着一种虚浮,好像这具身体用了很久,却又不完全属于他。
先看看门。
他走到那扇暗红色的门前,握住黄铜把手。入手冰凉刺骨,上面有些湿滑的黏腻感,不知是锈还是别的什么。他拧动把手——纹丝不动。又用力转了转,还是不动。锁死了。他侧耳贴在门上听,外面只有一片死寂,绝对的、吞噬一切声音的死寂。
心往下沉了沉。他退后一步,打量着这扇门。门板很厚实,漆面斑驳,靠近底部的位置,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深一些,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润过。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块深色区域,有点潮,但没有明显的湿痕。是错觉吗?
放弃门,他转向那个衣柜。柜门没有锁,他轻易地拉开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股更浓郁的樟脑丸混合着朽木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子内壁同样是米黄色,同样斑驳。
书桌的抽屉。他一个个拉开。全都是空的。桌面上除了灰,什么都没有。他甚至把椅子倒过来看了看,椅面
这个房间干净得令人窒息,也普通得令人绝望。所有家具都是最简单、最廉价的那种,没有任何标识,没有任何个人物品,没有任何能提示时间、地点或缘由的线索。
难道真的是某种囚禁?
他走到空着的那面墙前,伸出手,触摸墙壁。涂料粗糙的颗粒感传来,有些地方已经粉化。他屈起指节,敲了敲。
咚,咚,咚。
声音沉闷,实心的。后面是砖或者混凝土。
他沿着墙壁慢慢敲打,从墙角开始,一寸一寸。声音始终如一,沉闷,厚实。直到他敲到靠近衣柜的另一侧墙角时,指节落下的地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但绝对不同的“嗒”声,好像后面有一点点空隙。
李维精神一振,立刻蹲下身,仔细检查那块墙皮。颜色、纹理、斑驳的程度,看起来和周围别无二致。他用手掌按上去,微微用力——纹丝不动。他又用指甲去抠边缘,涂料碎屑簌簌落下,但墙体本身坚硬无比。
不是这里?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再次敲击。
咚,咚,嗒。
就是这里!声音的差异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这后面……难道有东西?暗格?通道?
一股混合着希望和恐惧的冲动攫住了他。他后退两步,四下寻找,想找个趁手的东西。房间里除了家具,一无所有。他冲到书桌旁,抓住那把缺了根竖条的椅子,用力抡起来,狠狠砸向那块发出异响的墙壁!
“砰!”
一声闷响,椅子腿砸在墙面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墙皮簌簌落下更大的一片,露出,一条腿裂开了。
他不甘心,又抡起来砸了好几下。砰砰砰的声音在密闭房间里回荡,震耳欲聋。灰尘弥漫开来,呛得他又是一阵咳嗽。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重击后,随着一大片墙皮和腻子的剥落,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区域露了出来。
不是砖,也不是混凝土。看起来……像是木板?
李维丢开破破烂烂的椅子,扑到墙边,用手去扒拉那些松动的碎块。很快,一个大约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四方形木板暴露出来。木板颜色深褐,表面粗糙,嵌在墙体里,像是后来封上去的。
木板后面是什么?是另一个房间?是管道井?还是……出路?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起来。他抠住木板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劈开,用力往外扳。木板钉得很牢,但他的手指死死抠进去,用尽全身力气——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木板被撬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的风,从缝隙里猛地钻出来,吹在他汗湿的脸上。
不是出口的风。更像是从坟墓深处透上来的气。
李维打了个寒颤,但动作没停。他继续用力,木板的一头被彻底撬开,向上翻起。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出现在墙上,大约有脸盆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后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颤抖着,从节能灯管上借来一点光线,凑近洞口,眯起眼往里看。
黑暗。纯粹的黑暗。但似乎……并不深?他隐约能看到对面有东西的轮廓。
他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陈腐空气,试探着将手伸了进去。手臂穿过洞口,在黑暗中摸索。指尖很快碰到了坚硬的、带着纹理的表面。
是墙。另一面墙。距离这个洞口,大约只有不到半臂的距离。
他顺着那面墙左右摸了摸,触感粗糙,涂料颗粒的质感……和他身处的这个房间的墙壁,一模一样。
一个荒谬绝伦、令人遍体生寒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进他的脑海。
他缩回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需要确认。
他再次抡起那把残破的椅子,用尽剩下的力气,狠狠砸向那块木板周围的墙体。更多的墙皮和碎块落下。洞口被扩大。他像疯了一样,用手去掰,去抠,去扯那些松动的砖石和材料。灰尘迷了眼睛,碎屑割伤了手指,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洞口越来越大,直到能勉强容纳一个人钻过去。
他停下手,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灰尘从额角流下。他盯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像盯着一个怪兽的嘴。
然后,他弯下腰,蜷缩身体,一点一点,钻了进去。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挤压感。腐朽的气味充斥鼻腔。下一秒,他的肩膀一松,整个人从洞口跌了出来,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他抬起头。
节能灯管稳定的白光,米黄色斑驳的墙壁,暗红色的木门,掉漆的深褐色衣柜,老旧的木书桌,缺了竖条的木头椅子,狭窄的单人木板床,冰冷暗红的地砖。
一模一样。
每一个细节,每一处斑驳,每一片墙皮脱落的形状,衣柜门把手上的划痕,书桌桌腿的倾斜角度,椅子缺失竖条的位置,床上薄毯折叠的痕迹,地砖缝隙里污垢的走向……
完全。一样。
他猛地回头。
在他刚刚钻出来的那面墙上,一个被他粗暴扩开的不规则洞口,边缘还挂着破碎的墙皮和木屑。透过洞口,能隐约看到对面——另一个完全相同的房间,以及那个房间里,墙上对应的、被他砸开的破洞。
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再次钻回原来的房间。
一样的灯,一样的墙,一样的门,一样的家具。
他冲到那扇暗红色的门前,疯狂拧动把手,用身体去撞。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巍然不动。
他再冲到衣柜前,拉开——空空如也。
拉开书桌抽屉——空空如也。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目光呆滞地在两个几乎对称的破洞之间来回移动。
不是相邻的两个房间。
是同一个房间。被复制了。或者说,他被困在了一个无限延伸、自我复制的相同空间里?
不,不可能。这违背物理定律,违背一切常识。
他一定是疯了。或者还在某个荒诞的梦里没有醒来。
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疼痛传来,无比真实。
不是梦。
那是什么?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必须冷静。必须观察。一定有哪里不同。世界上不存在完全相同的两个东西。
他强迫自己移动脚步,像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时那样,重新审视。他走到第一个房间(他暂时称之为A房间)的书桌前,用手指抹过桌面上的灰尘。均匀的一层。他走到第二个房间(B房间)的书桌前,同样抹过——灰尘的厚度、分布,似乎……没有区别?
不,等等。
他的目光落在A房间的书桌侧面。靠近墙根的地方,有一小片不起眼的、指甲盖大小的深色污渍,像是水渍,又像是别的什么干涸的痕迹。他立刻看向B房间书桌的同一位置。
也有。大小,形状,颜色深浅,几乎一致。
但这不可能!如果是复制,连这种偶然形成的污渍也复制了吗?
他感到一阵恶寒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不再对比家具,转而看向墙壁。A房间正对床的那面墙,靠近天花板角落,有一块形状像扭曲手掌的霉斑。他看向B房间的同一位置。
手掌形的霉斑。分毫不差。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他踉跄着扑到A房间那扇暗红色的门前,仔细观察门板底部那块颜色略深的区域。形状不规则,边缘晕染开。他又冲到B房间的门前,蹲下。
同样的深色区域。同样的不规则形状。同样的晕染边缘。
“不……不不不……”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两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灯管上灰尘累积的细微差异?没有。地砖裂缝的走向?一模一样。墙皮脱落卷曲的弧度?复刻一般。
这不是相似。这是同步。是镜像。是……一种超越理解的、精准到可怕的重复。
那么,这面被他砸开的墙呢?它连接着A和B。按照这个逻辑,B房间除了连接A的这个破洞,其他三面墙后面,也应该……
他不敢想下去,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起来。他冲到B房间那扇暗红色的门前(位置与A房间的门完全相同),再次拧动,撞击。纹丝不动。他放弃了门,走到B房间空着的那面墙(对应A房间有破洞的那面),像之前一样,屈指敲击。
咚,咚,咚……嗒。
那声细微的、意味着后面可能有空隙的异响,再次传来。
位置,和A房间发现异常的位置,分毫不差。
李维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抽走灵魂的石膏像。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空洞的心跳声,和那盏节能灯管发出的、永无止境的轻微嗡鸣。
无限。
这个词像淬了冰的钉子,一下一下凿进他的颅骨。
他缓缓转身,看着A房间墙上那个黑黝黝的破洞,又看看B房间墙上那个对应的破洞。两个洞口无言相对,像两只嘲弄的眼睛。他刚才,就是从一只眼睛,爬到了另一只眼睛里。
而这样的眼睛,可能有无穷多只。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恐惧、愤怒和崩溃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他猛地抓起B房间里那把同样缺了根竖条的椅子,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向刚才敲出异响的墙壁!
“砰!哗啦!”
这次,几乎是几下之后,墙皮和碎块就崩落开来。不是因为他力气变大了,而是因为这面墙似乎……更脆?或者,是他内心的某种东西,先于墙体破碎了。
又一个洞口出现了。后面,是浓稠的、散发着同源腐朽气味的黑暗。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停下来看看洞口那边是什么,就像一头绝望的困兽,直接埋头钻了进去。
挤压。黑暗。阴冷。腐朽。
跌出。站稳。
抬头。
白光。米黄墙。红门。衣柜。书桌。椅子。床。地砖。
房间C。
他冲向那扇门。锁死。拉开衣柜。空空如也。打开抽屉。空空如也。
他看向墙壁。手掌形的霉斑,在同样的位置,对他无声狞笑。门板底部的深色污渍,以同样的姿态,静静晕染。
他跑到C房间空着的那面墙(对应B房间的破洞墙),敲击。
咚,咚,咚……嗒。
异响如约而至。
“啊——!!”他再次嘶吼,抓起椅子,砸墙。钻洞。
房间D。
重复。
检查。确认。砸墙。钻洞。
房间E。
再重复。
他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次。五次?十次?二十次?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失去了边界。他的手臂因为机械性的砸墙动作而酸痛麻木,手指被碎屑和粗糙的边缘划破了好几处,渗出的血很快变得黏腻,混着灰尘,肮脏不堪。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又被阴冷的风吹得冰凉,贴在皮肤上。他的肺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浓重的霉味。
但他停不下来。仿佛只有这疯狂的、徒劳的重复,才能证明他还活着,还能行动,还没有被这无限复制的牢笼彻底吞噬掉神智。
终于,在某个房间(他早已丢失了计数),他砸开墙,钻过去,却因为力竭和眩晕,没有站稳,一头栽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泛起血腥味。汗水沿着鬓角滴落,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眼前的地面上。
距离他鼻尖不到二十公分的地砖缝隙里,除了积年的黑垢,似乎……还有一点别的颜色。
暗红色。已经发黑、干涸,但依旧能辨认出与地砖本身暗红不同的、更深的红。
是血迹?
他撑着地面,勉强坐起身,凑近去看。
没错,是血迹。不是一滴,而是一小片涂抹开的痕迹,边缘有拖拽的毛刺,像是有人受伤后,用手或别的什么在这里按压、擦拭过。
之前那么多个房间,他检查过地面吗?好像没有特别注意过缝隙。或许有,但他忽略了?还是说……这个房间不一样?
这个念头像一针微弱的强心剂。他挣扎着爬起来,不顾头晕目眩,开始更加仔细地检查这个房间。
首先,是这摊血迹。位置在床脚附近的地面上。他蹲下,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完全干透了,紧紧附着在砖面和缝隙里。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视墙壁。
起初,一切似乎依旧。米黄色的墙,斑驳的脱落。但当他看向靠近衣柜的那面墙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面墙的下半部分,大约齐腰的高度,墙皮剥落得比其他地方更严重一些。而在那一片斑驳之中,有一些……痕迹。
不是自然形成的霉斑或水渍。
是划痕。用某种坚硬的东西,在墙面上反复刻画留下的划痕。
他踉跄着扑过去,几乎是趴在了墙上。
划痕很凌乱,很深,有些重叠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原本的形态。但仔细看,能看出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组合成……不成形的图案,或者……字?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顺着那些深深的刻痕抚摸。
第一个,像是一个扭曲的圆圈,或者一个“零”?
旁边,是一道斜斜的划痕,末端分叉。
再旁边,是几道短促的、平行的竖线。
这不像是有意义的文字或符号,更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痛苦或疯狂状态下,无意识的抓挠和刻划。
是谁?
是上一个被困在这里的人?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一颤。如果这些房间是无限复制的,那么理论上,他可能是第一个,也可能……不是。
他猛地后退一步,开始更加疯狂地扫视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既然这里有血迹和划痕,那么其他地方呢?别的房间呢?之前他经过的那些,是不是因为匆忙和绝望,而忽略了类似的线索?
必须回去检查!
这个念头驱散了部分疲惫。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辨认方向。他是从哪个洞钻进来的?对面墙上,那个他刚刚制造的破洞,连接着上一个房间。他来的方向。
他转身,想钻回去,但目光掠过这间房的暗红色木门时,骤然定住。
门板上,靠近把手下方一点的位置,也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