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搬进这栋老公寓的第一天,我就知道隔壁住着一个难缠的老太太。
那是七月的最后一天,广州热得像蒸笼。我扛着两个编织袋爬上七楼,汗顺着脊背淌成了一条河。这栋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三拍一亮的声控,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露出
703,就是这里了。
我正低头掏钥匙,隔壁702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条枯瘦的手臂从门缝里伸出来,手指弯弯曲曲,指甲又长又黄,像老鹰的爪子。那只手在空气中抓了抓,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后飘出来:
“新来的?”
我转过头,从那条巴掌宽的门缝里看见半张脸。
那是一张老得不能再老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她的眼睛很奇怪——不是老年人常见的浑浊,而是亮得过分,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圆滚滚地嵌在眼窝里,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是,是啊。”我勉强笑了笑,“阿姨好,我姓陈,刚搬来,以后多多关照。”
老太太没有笑。她的嘴唇动了动,我看见她的牙齿——不是假牙,是真正的牙齿,又小又尖,排列得不很整齐,像小孩子换牙前的乳牙。
“年轻人,”她说,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地,“住在这里,晚上十点以后不要出门。”
“啊?”
“十点以后,”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要出门。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尤其是——不要敲我的门。”
门“咔嗒”一声合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钥匙,愣了好一会儿。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霉味,也不是垃圾的臭味,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稠密的东西腐烂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死在墙里了。
我甩了甩头,把钥匙插进锁孔。
租这套房子是不得已的事。公司在天河,附近的小区单间都要三千往上,我一个刚转正的文案策划,月薪六千五,交完房租连饭都吃不起。这栋楼在美团和饿了么骑手中间很有名——便宜,七楼无电梯的单间月租只要一千二,房东不问你要工作证明,也不查征信,只要你按时交钱,你就是在屋里养恐龙他都不管。
房子是旧了点,但胜在便宜。
我的房间大概二十平米,带一个只能转身的卫生间。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间距窄得能和对面的住户握手。墙纸发黄了,角落里有水渍,形状像一张摊开的地图。床是一米二的铁架床,铺着不知道多少人睡过的棕垫,我套上自己带来的床单,勉强能忍。
收拾完东西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我下楼买了桶泡面和一打矿泉水,回来的时候又在走廊里遇见了702的老太太。
这次她站在门外。
她比我刚才从门缝里看到的还要瘦。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对襟棉袄——大夏天的穿棉袄——整个人像一根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晾衣杆,随时都会被风吹倒。她的头发全白了,扎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发髻,用两根黑色的铁丝别着。
她在烧纸。
就在走廊里,702的门前,放着一个铁盆,里面堆着黄纸和冥币,火苗舔舐着纸页,灰烬飞起来,飘飘扬扬地落在走廊的地砖上。
“阿姨,这……”我犹豫了一下,“在走廊烧东西不太好吧?物业不管吗?”
老太太抬起头,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看着我。
“给老伴烧的,”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走了二十年了。每年今天给他烧点纸钱。物业不管,这栋楼没有物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节哀,比如注意防火——但老太太已经低下头继续烧纸了。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幅会动的油画。我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动,喃喃地说着什么,声音太小了,听不清楚。
我退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远处马路上夜归的摩托车声,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从隔壁传来的。
不是电视的声音,不是收音机,也不是老太太的鼾声。是一种很奇怪的、有节奏的声音——笃,笃,笃,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墙壁。
不是敲,是刮。
像指甲划过墙面。
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很均匀,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用指甲在墙上写字。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停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不像是从隔壁传来的,倒像是从我的枕头不见的、黑暗的角落里——飘出来的。苍老的,疲惫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我猛地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墙纸上的水渍还是那幅地图的形状,窗户还是对着对面那堵墙,什么都没有变。
但我知道我没有听错。
第二天早上,我在走廊里碰见了楼下的住户,一个在附近餐厅后厨打工的中年男人,姓周,大家都叫他周哥。他正蹲在楼梯口抽烟,看见我,点了点头。
“昨天搬来的?”
“对,703。”
周哥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702的门。
“见过隔壁老太太了?”
“见过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说晚上十点以后不要出门,不要敲她的门。”
周哥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摁灭在楼梯扶手上,弹进了楼道的缝隙里。
“她跟你说她姓什么了吗?”
“没有。”
“姓林,”周哥说,“林阿婆。在这栋楼住了……我不知道多久了。我搬来的时候她就在了,那是八年前。”
“她一个人住?”
“一个人。”周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没有儿女,没有亲戚,从来没有人来看过她。每天下午五点,她会下楼一趟,去街口的便利店买一包纸钱和一盒牛奶。牛奶是给她自己的,纸钱是烧给她老伴的。天天如此。”
“天天烧纸?”
“天天烧。不是在走廊就是在屋里。你闻闻这楼道里的味道——”他吸了吸鼻子,“纸灰味儿。多少年了,散不掉。”
我确实闻到了。昨天以为是霉味,现在经他一说,才分辨出那是纸钱燃烧后的气味——焦糊的、带着一丝甜腻的纸灰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反复地被焚烧,永远烧不尽。
“周哥,”我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晚上听到隔壁有声音?”
周哥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了也没用,最后选择了沉默。
“你住久了就知道了,”他说,“别管她,别理她,别在晚上十点以后出门。她说的那些话,你就当是老人家唠叨。”
他转身下楼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半夜听到有人敲你的门,不要开。”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人。”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消失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702紧闭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上联已经掉了,只剩下联和横批。下联是“岁岁平安”,横批是“阖家幸福”。春联的红色已经褪成了发白的粉色,边缘翘起来,像干裂的皮肤。
门的正中间,贴着一张巴掌大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回避”
我回到房间,坐在床上,盯着那面与702共用的墙壁。
墙是普通的水泥墙,刷了一层白色的乳胶漆,年代久了,颜色发黄,有几道细小的裂纹。我伸手摸了摸,墙体冰凉,指尖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边,贴着墙面,静静地呼吸着。
我收回手,告诉自己那只是老房子水管的声音。
但我知道702没有单独的水表,整栋楼的水管都是明管,走的是外墙。
那面墙里,没有水管。
二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正常。
当然,“正常”是相对而言的。如果你所谓的正常是指:每天出门的时候看见隔壁老太太在走廊里烧纸,回来的时候看见她还在烧纸,晚上躺在床上听见她用指甲刮墙壁,凌晨两三点被一声叹息惊醒——那么,是的,一切正常。
我试着不去想这些事。白天上班的时候,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写产品文案,周围是同事敲键盘的声音和打印机嗡嗡的噪音,那些夜晚的声音就显得遥远而不真实,像一场做完就忘的梦。
但每天傍晚,当我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七楼,看见走廊里那一小堆灰烬和702门上那张“回避”的红纸时,那种不安的感觉就会重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我的脚踝,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淹。
第三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半才回来。
楼道里的灯坏了三盏,只剩四楼的灯还亮着,昏黄地照着楼梯的转角。我摸着扶手往上爬,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我,我停他也停,我走他也走。
到了七楼,我发现702的门开着。
不是全开,是一条缝,和我第一天搬来时看到的一样宽。但这次门缝里没有眼睛,没有枯瘦的手臂,只有黑暗——浓稠的、几乎可以触摸的黑暗,从门缝里渗出来,像一道黑色的水流,无声无息地蔓延到走廊的地砖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着。我没有跺脚,也没有拍手,就那么站在黑暗中,看着那条门缝。
然后我闻到了气味。
不是纸灰味。
是一种腐烂的、甜腻的气味,像水果烂透了之后渗出的汁水,混合着某种更刺鼻的东西——福尔马林?不,不是福尔马林,是另一种化学制剂的味儿,说不上来,像理发店里烫发药水的气味,但更浓,更冲,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甜。
我后退了一步。
门缝里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第一天我看见的那只枯瘦的手。这只手更小,更白,皮肤光滑得像瓷器,没有一丝皱纹。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是一只年轻女人的手。
那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像是在空气中摸索着什么。然后它慢慢地、缓慢地转向了我,手指朝我的方向弯曲了一下——
像是在招手。
“进来。”
一个声音从门后传来。不是老太太沙哑的声音,而是一个年轻的、柔美的女声,像浸了蜜的水,甜得发腻。
“进来,不要站在外面。”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真的不受控制。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动,手指在向前伸,朝着那只白色的、涂着粉色甲油的手伸过去。我的大脑在尖叫,说不要,不要碰,不要进去,但我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像一根被拉动的木偶线,一步一步地朝那条门缝走去。
一步。
两步。
我的指尖快要触碰到那只手了。
“啪!”
七楼的灯突然亮了。
声控灯被什么声音激活了——不是我的脚步声,也不是我的拍手声——是一声巨大的、猝不及防的关门声。
“砰!”
702的门在我面前猛地关上了。
那只手消失了。那股甜腻的腐烂气味也消失了。走廊里只剩下纸灰的味道和我的喘息声。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的右手正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指尖距离702的门只有不到五厘米。
我收回手,发现自己的掌心里有一行字。
不是用笔写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很尖很细的指甲——刻进了皮肤里,字迹是红色的,渗着细细的血珠:
“你答应过我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我没有答应过任何人任何事。
我根本不认识隔壁的老太太,更不认识那只年轻女人的手。
我用左手擦掉了掌心的血字——其实不是擦掉,是抹开了,红色的血迹在我掌心晕成一团模糊的印记,像一朵开败的花。
我打开703的门,走进去,锁好。又检查了一遍窗户——关紧了,插销插好了。又检查了卫生间——窗户也关着,没有异常。
然后我坐在床上,看着那面与702共用的墙。
墙上有裂纹。
但我发誓,今天裂纹的排列和前几天不一样了。
它们不再是一张地图的形状。它们变成了一行字。
我用手机拍了下来,放大看。
墙上的裂纹拼凑出的是一句话:
“你说过你会回来的。”
我没有说过。
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但当我看着那行由裂纹组成的字时,我的后脑勺深处突然涌上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大脑里被硬生生地翻了出来——一段被掩埋的、被遗忘的记忆——但我什么都抓不住,疼痛过后只有空白,和一种说不清的、铺天盖地的悲伤。
那天晚上,我没有听到刮墙的声音。
我听到的是歌声。
从隔壁传来的,一个女人在唱歌。
声音很轻,很柔,像母亲哼的摇篮曲,但旋律古怪得很——不是任何我听过的歌,音符之间的跨度很大,跳跃得不合逻辑,像是一个不懂音乐的人随意编出来的调子。但那个声音太美了,美得让人心碎,像一把细小的刀子,慢慢地、温柔地剜进你的胸口。
我听不清歌词,只能隐约分辨出几个字:
“等……等……回来……回……”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耳朵上。
但那个声音穿透了枕头,穿透了墙壁,穿透了我的颅骨,直接在我的脑子里回响。
我等了很久,直到凌晨四点,歌声才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声叹息。
和第一晚一模一样——苍老的,疲惫的,悲伤的叹息。
但这次,叹息之后,又多了一个声音。
老太太沙哑的嗓音,从隔壁传来,隔着一堵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又去招他了。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招他。”
没有回应。
“他不会回来的。他早就不是那个人了。你醒醒吧。”
依然没有回应。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哭泣。
不是老太太的声音,是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那个唱歌的声音。她在哭,哭得很压抑,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的,断断续续的,每一声抽泣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的太阳穴上。
我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也流了下来。
我根本不认识她。
我根本不认识她们。
但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像是这具身体的某个深处,藏着一段我无法触及的、巨大的悲伤,它不需要我的允许,就可以随时夺眶而出。
三
第二天我请了假。
我去了趟派出所,想查一下702的住户信息。不是为了什么,就是想弄明白隔壁住的到底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
派出所的民警查了查系统,告诉我702的登记住户叫林秀英,女,1938年出生,户籍在本市。
“就这些?”我问。
民警看了看我,“你想查什么?”
“她有没有家人?子女?亲属?”
民警又敲了敲键盘,摇了摇头,“系统里没有关联的亲属信息。她是一个人。”
“那她隔壁703之前的租客是谁?”
民警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703的租客,刚搬来的。想了解一下之前住户的情况。”
民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703之前的租客叫王浩,男,1995年生,四川人。三个月前退租的。”
“他搬去哪了?”
民警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回屏幕,手指在鼠标上点了两下,然后说:“这个我不清楚。你要是有别的问题,可以去找房东。”
我知道他在隐瞒什么。
但我没有追问。我谢过他,走出了派出所。
站在派出所门口,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王浩”和这栋公寓的名字。没有找到任何相关信息。我又搜了这栋楼的地址,除了几条租房信息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在某个本地论坛的角落里,有一条三年前发布的帖子,标题是“天河XX路XX号公寓诡异事件,有没有人知道内幕?”
帖子内容很短:
“我朋友租了那栋楼七楼的一间房,住了不到一个月就搬走了,说晚上总能听到隔壁有奇怪的声音,像是在刮墙,又像是在哭。他搬走之后整个人都不对劲,瘦了二十多斤,天天做噩梦,说梦话的时候总在喊一个名字——但他醒来之后完全不记得自己喊的是什么。有没有人也住过那栋楼?七楼702隔壁的那间房。求知情人士爆料。”
帖子的回复只有三条。
第一条:“楼主朋友租的是703吧?那间房邪门的很,之前住过的几个人都搬得特别匆忙,有的连押金都没要就跑路了。”
第二条:“我表哥住过那间房,住了两周就搬了。他说每天晚上都能听到隔壁老太太和一个年轻女人说话,但隔壁明明只住了一个老太太。他搬走之后我见过他一次,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眼神都是散的。”
第三条:“别问了。那栋楼的事,知道的人都不敢说。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703之前有个租客,姓王,四川人,退租之后第三天就出了车祸,当场没了。警察说是疲劳驾驶,但认识他的人都说,他那段时间根本不敢睡觉,一闭眼就说有人在他耳边唱歌。”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王浩。三个月前退租。四川人。车祸。当场没了。
民警说703之前的租客叫王浩,三个月前退租的。他没有说他出了车祸,也没有说他死了。但这条三年前的帖子里提到的那个姓王的四川人,会不会就是同一个人?
不对。帖子是三年前发的,如果是三年前就出事了,那就不可能是“三个月前退租”。除非——除非703在这三年里换过很多个租客,每个都住不长,每个都出了事,而王浩只是最近的一个。
我退出论坛,又搜了搜其他关键词。这次我用了更具体的搜索词:“天河 XX路 XX号 703 死亡”
没有结果。
我又搜了“林秀英 广州”,也没有任何相关信息。
最后我搜了“广州 公寓 烧纸 老太太”,这一次,跳出了一些东西。
是一个博客,最后一次更新在五年前。博客的名字叫“城市边缘记事”,博主似乎是一个记者或者社会调查员,经常写一些关于城市底层生活的纪实文章。其中有一篇,标题是《烧纸的人》。
我点开来看。
文章不长,我摘录了关键的部分:
“在天河区的某栋老旧公寓里,住着一位每天烧纸的老太太。邻居们叫她林阿婆,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全名。她每天傍晚都会在走廊里烧纸钱,据说是烧给她去世多年的丈夫的。这个习惯她保持了将近二十年,从未间断。”
“但让我感到奇怪的,不是烧纸本身,而是林阿婆烧纸时念叨的内容。我躲在楼梯间里偷听过几次,她说的不是普通的祭奠亡者的话——不是‘你在那边好好的’、‘缺什么托梦给我’之类的——她说的是:‘你回来吧,我不怪你了,你回来吧。’像是在对一个还活着的人说话。”
“我问过楼里的其他住户,有没有见过林阿婆的丈夫。没有人见过。她搬进这栋楼的时候就是一个人,从来没有男人和她一起生活过。那么,她在给谁烧纸?”
“一个老住户告诉我一个更奇怪的事情。他说,林阿婆以前不是这样的。三十年前,她刚搬来的时候,是一个正常的、甚至可以说是漂亮的中年女人。她在一家纺织厂上班,话不多,但见人会笑。改变发生在她搬来之后的第二年。”
“那一年,林阿婆怀孕了。”
“这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一个独居的女人怀孕了,当然会有人嚼舌根,但那个年代的邻里关系不像现在这么冷漠,大家虽然好奇,但也没有人当面问过她。林阿婆对这件事讳莫如深,从不提起孩子的父亲是谁。十月怀胎,她生了一个女儿。”
“女儿很漂亮,随妈妈。林阿婆很疼爱这个孩子,邻居们经常看到她抱着女儿在楼下晒太阳,脸上的表情是一个母亲特有的、温柔的、满足的笑容。”
“但女儿在三岁那年死了。”
“怎么死的,没有人说得清楚。有人说是一场病,有人说是一次意外,也有人说——是林阿婆自己杀的。”
“老住户告诉我,女儿死后,林阿婆就变了。她开始在走廊里烧纸,一开始是偶尔烧,后来变成每天都烧。她不再笑了,不再和邻居打招呼,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关就是一整天。有人说她疯了,也有人说她没有疯,只是太想念女儿了。”
“但有一个细节让我毛骨悚然。”
“老住户说,女儿死后,林阿婆没有给她办葬礼,没有火化,没有埋。她说女儿没有死,女儿只是‘睡着了’,就在那间屋子里,在那面墙的后面。”
“‘那面墙的后面’——我后来去看了那栋楼。702的布局和703是一样的,一室一卫,二十平米。那面墙是702和703之间的隔墙。如果林阿婆的女儿‘在那面墙的后面’,那她就是在——703。”
我放下手机,后背一阵发凉。
我转头看向那面墙。
那面与702共用的、有裂纹的、发黄的墙。
墙的后面是什么?
如果702的布局和703一样,那这面墙就是702的——等等,不对。如果两个房间的布局对称,那么702的这面墙应该是她的床头的位置。但我从703这边听刮墙的声音,是从墙壁的中段传来的,不是床头的位置。
除非——除非702的格局被改动过。
除非有人把这面墙拆开过,又在外面重新砌了一层。
除非墙的里面,有什么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掌贴住墙面。
冰凉。
和第一天一样,我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边,贴着墙面,静静地呼吸着。
但这次,我感觉到了更多。
我感觉到墙面不是完全平整的。在乳胶漆的不是水泥,是另一种材质,更软,更有弹性。
像皮肤。
我猛地缩回手。
墙面的乳胶漆在我手掌离开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子——不是我的手印,是另一个形状,更小,更纤细,像一个孩子的手掌印。
五根手指,清清楚楚。
我盯着那个手印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房东打了个电话。
房东姓刘,一个五十多岁的潮汕男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永远是一副不耐烦的语气。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什么事?”
“刘叔,我是703的租客,小陈。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房租的事月中再说,现在没空。”
“不是房租的事。我想问一下,703和702之间的那面墙,是不是后来砌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那面墙好像有问题,墙面上有——”
“不要动那面墙。”
房东的语气突然变了,变得严厉而生硬,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听好了,703的那面墙,你不要碰,不要敲,不要在上面钉钉子,不要贴任何东西。你住你的,墙的事不要管。”
“但是——”
“没有但是。”房东打断了我,“你要是住不惯,随时可以搬走,押金全退。但如果你碰那面墙,出了任何事,我不负责。”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墙前,看着那个渐渐消退的孩子手印。
手印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了,像是被墙面吸收了。乳胶漆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和质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指尖残留的那种触感——那种像皮肤一样的、温热的、有弹性的触感——久久没有散去。
那天下午,我没有出门。我坐在床上,背靠着那面墙——不,我不敢靠,我坐在房间正中央的椅子上,面对着那面墙,像在审讯一面墙。
我在网上搜了更多关于这栋楼的信息。
这一次,我找到了一个更古老的帖子,发表于八年前。发帖人是一个城市规划专业的学生,他在做城市旧改的调研时,注意到了这栋楼。
帖子里有一段话:
“XX路XX号,这栋楼建于1980年代末,原是一家纺织厂的职工宿舍。纺织厂在1995年倒闭后,这栋楼被私人收购,改成了对外出租的公寓。我在查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这栋楼在1996年曾经发生过一起命案。七楼的一间房里,发现了一具小女孩的尸体。死因是窒息,但案件的细节没有公开,档案被密封了。我问过档案馆的人,他们说这起案件涉及到一些‘不便公开’的情况,具体是什么,他们不肯说。”
1996年。
林阿婆的女儿死于1996年。三岁。窒息。
而那面墙——那面后来砌的墙——也是在1996年之后出现的。
我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一种让我浑身发冷的可能。
如果林阿婆的女儿不是“死了”,而是被——砌进了墙里?
我摇了摇头,告诉自己这太荒谬了。这是电影里的情节,不是现实。一个母亲怎么可能把自己的亲生女儿砌进墙里?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那个手印。墙面的触感。刮墙的声音。年轻女人的歌声。腐烂的甜腻气味。
还有那句——“你说过你会回来的。”
如果墙里真的有一个人。
如果那个人不是死了,而是——被困住了。
以一种活着的、有意识的、但无法挣脱的方式,被困在一面墙里,二十多年。
不,不对。如果是1996年砌进去的,那到现在已经二十七年了。一个三岁的小女孩,被困在墙里二十七年,她会长大吗?她会变成什么样?那个年轻女人的手——那只涂着粉色甲油的、光滑的、年轻的手——不是三岁孩子的手。
除非——被困在墙里的不是女儿。
是另一个人。
四
第五天。
我已经连续四天没有睡好了。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白天在公司开会的时候走神,被组长点名批评了两次。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满脑子都是那面墙。
第五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在楼下遇见了周哥。他正拎着一袋菜从外面回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脸色很差,”他说,“没睡好?”
“周哥,”我拦住了他,“我想问你一件事。703之前住过多少人?”
周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七楼的方向,叹了口气。
“你非得问这个?”
“我想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菜放在楼梯扶手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我搬来这八年里,703换了……我数数……至少七个租客。你是第八个。”
“七个?八年换了七个?”
“对。最短的住了三天,最长的住了——那个姓王的,四川人,住了大概四个月。其他的大多住不到一个月就搬了。”
“他们为什么搬?”
周哥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慢慢飘出来,在楼道里盘旋。
“各种各样的原因。有的说晚上睡不着觉,有的说隔壁太吵,有的什么都不说,半夜拎着箱子就走了,连押金都不要。有一个女的,住了一周,走的时候是哭着下来的,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一直念叨着‘她来找我了,她来找我了’。”
“她来找我了——谁来找她了?”
周哥没有回答。他把烟抽到只剩下烟屁股,才开口:
“小陈,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在这栋楼住了八年,见过太多人住进703又搬出来。每个人走的时候都是一样的——脸色发白,眼睛发直,像被什么东西吓掉了魂。我不知道那间房里到底有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703和702之间那面墙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有一年——大概是五年前——703的一个租客喝醉了酒,回来的时候拿了一把锤子,说要砸开那面墙看看。我听到动静上去拦他,但没拦住。他砸了三下。”
“然后呢?”
“然后墙里开始流血。”
周哥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不是水,是血。红色的,温热的,从砸开的裂缝里往外渗,像人的伤口一样。那个租客看到血就吐了,吐了一地。我把他拖出来,用毛巾堵住了裂缝。第二天我上去看的时候,裂缝不见了,墙面完好如初,连个痕迹都没有。”
“你确定不是水管破了?”
“那面墙里没有水管。我在这栋楼住了八年,这栋楼的每一根水管我都清楚。那面墙是实心的,至少应该是实心的。但它里面有什么东西——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
周哥说完这些话,拎起菜,上楼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小陈,听我一句劝。趁现在还来得及,搬走吧。押金什么的都是小事,命是自己的。”
他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上了七楼。
702的门今天关得很严实,没有留缝。门上那张“回避”的红纸还在,但春联的下联不见了,只剩下横批“阖家幸福”孤零零地贴在那里。
走廊里没有纸灰。今天林阿婆没有烧纸。
我站在702门前,犹豫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了手。
我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
依然没有人应。
我凑近门板,想听听里面的动静。门板冰凉,带着一股铁锈的气味。我把耳朵贴在门上——
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是正常的安静。是一种真空般的、绝对的寂静。像是门后面的空间被掏空了,没有任何家具、没有任何电器、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那种寂静。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