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山海关。
这座“天下第一关”的城楼上,五爪龙旗在塞外的狂风中猎猎作响。但与往日不同,今日城头除了传统的红夷大炮,还多了十几门新式线膛炮——炮身修长,漆黑如墨,炮口指着关外苍茫的原野。
关内校场,五万武锐新军已集结完毕。清一色的深蓝军服,燧发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队列整齐肃穆,只有战马的嘶鸣和蒸汽运输车喷气的声音打破寂静。
点将台上,九岁的朱慈烺一身银甲——不是装饰用的礼仪甲,而是格物院特制的轻便钢甲,要害处镶嵌了薄珏新研制的“复合陶瓷片”,据说能挡住百步外的弓箭。
他右眼的玻璃义眼在塞外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左眼透过千里镜,望向关外烟尘起处——那里是多尔衮的八旗大军。
“殿下,”周遇吉一身戎装,单膝跪地,“侦骑回报,多尔衮前锋已至宁远,主力约八万人,其中骑兵三万,步卒五万。另有蒙古科尔沁部骑兵一万助战。”
“我们呢?”
“武锐新军五万,其中燧发枪兵三万,炮兵五千,骑兵一万,工兵辎重五千。郑成功水师已抵达觉华岛,有铁甲舰十二艘,可封锁辽东湾,断敌后路。”
兵力相当,但装备……大明的装备已今非昔比。
沈渊站在太子身侧,手中拿着刚送到的“电报”——这是格物院铺设的第一条军用电报线,从山海关直达北京,消息传递从过去的数日缩短到数个时辰。
电报是朱由检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朕安,勿念。放手为之,朕信烺儿。”
皇帝的病依旧沉重,但为了给儿子撑腰,他强撑着每日坐朝,哪怕只是坐在帘后听着。这份信任,重如泰山。
“沈先生,”朱慈烺放下千里镜,“您说过,这一战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怎么才算‘漂亮’?”
“以最小代价,获最大战果。”沈渊指向关外,“多尔衮以为我们还是崇祯十三年的明军,以为凭骑兵冲锋就能破关。我们要让他明白,时代变了。”
他展开地图:“殿下请看。宁远到山海关,地势平坦,适合骑兵作战。多尔衮必以蒙古骑兵为先锋,试探我军虚实。我们不能在关外野战——新军虽强,但骑兵不足,野战容易被包抄。”
“那……”
“放他们进来。”沈渊眼中闪过寒光,“在山海关前二十里的‘石河滩’设伏。那里两侧有丘陵,中间河道干涸,适合布置交叉火力。等敌骑兵进入伏击圈,先用火炮覆盖,再以燧发枪三段击收割。”
周遇吉补充:“同时,郑成功水师从海上炮击宁远,做出登陆姿态,迫使多尔衮分兵回援。他若不分兵,我们就真登陆,抄他后路;若分兵,正面兵力不足,更容易被我们击溃。”
围点打援,虚实结合。这是维新派将领们研究了三年、推演了上百次的战术。
朱慈烺仔细看着地图,左眼从一个个标注上扫过。良久,他抬头:“周将军,你全权指挥。孤……孤就站在城楼上,看着你们打赢这一仗。”
他不亲临前线,这是沈渊和周遇吉拼死劝谏的结果——储君亲征已是冒险,再上前线,万一有失,维新大业将毁于一旦。
但站在城楼上观战,既是鼓舞士气,也是学习战争。
“臣,定不负殿下所托!”周遇吉重重抱拳。
四月二十,拂晓。
石河滩两侧的丘陵上,伪装网下的新军炮兵团已经就位。六十门线膛炮分成三个炮群,炮口指着干涸的河床。炮手们最后一次检查炮膛、装填炮弹——这次用的不是实心弹,而是“开花弹”,弹体内填装了黑火药和铁珠,落地即炸,专克密集队形。
步兵埋伏在丘陵反斜面,燧发枪已装填完毕,刺刀上膛。每个士兵腰间挂着三枚“手榴弹”——薄珏改进的铸铁外壳开花弹,拉弦引爆,适合近战。
更隐蔽的是工兵布设的“地雷阵”——在敌军可能冲锋的路线上,埋了上百颗触发式地雷,外壳刻着“大明格物院监制”的字样。
辰时三刻,远处烟尘大起。蒙古科尔沁部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约五千骑,马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他们显然没把明军放在眼里,队形松散,甚至有人大声说笑。
“放近了打。”周遇吉通过“野战电话”——一种简陋的有线通讯设备——下令,“等前锋进入雷区,再开炮。”
电话是沈渊的主意。虽然只能通三里,但比旗语快得多。
骑兵越来越近。三百丈、两百丈、一百丈……
轰!第一颗地雷被触发,火光冲天,七八个骑兵连人带马被炸飞!
“有埋伏!”蒙古骑兵慌乱,但冲锋已停不下来。
“开炮!”周遇吉厉喝。
六十门火炮齐鸣!开花弹如雨点般落入骑兵群中,爆炸声震耳欲聋。铁珠四射,战马惊嘶,骑兵如割麦般倒下。
三轮炮击后,五千骑兵已损失过半。余者调头欲逃,但丘陵两侧的燧发枪兵已经展开——三段击,第一排跪射,第二排站射,第三排装填,循环往复。
砰砰砰!枪声如爆豆。铅弹穿透皮甲,蒙古骑兵如秋风扫落叶般倒下。
一刻钟,仅仅一刻钟,五千科尔沁骑兵全军覆没。河滩上尸横遍野,伤马的哀鸣与伤兵的惨叫此起彼伏。
山海关城楼上,朱慈烺通过千里镜看到这一幕,小手紧紧抓着城墙垛口。他见过死人——瘟疫时、江南平叛时——但没见过如此规模的屠杀。一场精心设计的屠杀。
“沈先生,”他声音有些发颤,“我们……杀了多少人?”
“五千。”沈渊平静地说,“但殿下,如果我们不杀他们,他们就会冲进山海关,杀我们的百姓。战争就是这样——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可他们也是人……”
“是,他们是人。”沈渊蹲下身,平视着太子,“但他们拿着刀,想要我们的土地,杀我们的子民。殿下,仁慈是对百姓的,对敌人,只能以血还血。”
朱慈烺沉默。良久,他点点头:“孤明白了。只是……心里还是难受。”
“难受就对了。”沈渊轻声道,“一个君主,若对杀戮无动于衷,那就是暴君;若因为杀戮而止步不前,那就是懦夫。殿下要在仁慈与决断之间找到平衡,这才是最难的事。”
正说着,第二波敌人来了——这次是真正的八旗精锐,约一万步兵,推着盾车、云梯,缓缓压上。显然,多尔衮意识到明军有埋伏,改用步兵推进,稳扎稳打。
“变阵。”周遇吉下令,“炮兵换实心弹,专打盾车。步兵准备近战。”
实心炮弹呼啸而出,沉重的铁球砸在盾车上,木屑纷飞。但八旗兵训练有素,盾车虽损,仍缓缓推进。
八十丈、五十丈、三十丈……进入燧发枪射程!
“开火!”
枪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效果不佳——八旗兵躲在盾车后,铅弹很难穿透。
“手榴弹准备!”前线指挥官高喊。
当盾车推进到二十丈时,明军士兵拉燃手榴弹,奋力掷出!轰轰轰!爆炸在盾车后响起,惨叫声传来。
但八旗兵太多了,前赴后继。终于,第一架云梯搭上了明军阵地!
“刺刀!上!”周遇吉拔剑,“守住阵地!”
肉搏战开始了。燧发枪上了刺刀,明军士兵与八旗兵在丘陵上厮杀。鲜血飞溅,断肢横陈,这是最原始的搏杀。
朱慈烺在城楼上看得心惊肉跳。他看到一个大明士兵被砍中肩膀,仍死死抱住敌人,滚下山坡;看到一个年轻的军官被长矛刺穿,还奋力砍倒了敌人;看到一队燧发枪兵背靠背结成圆阵,在敌群中死战不退……
“那是……新军吗?”他喃喃道。
“是。”沈渊声音沉重,“三年前,他们还是农民、工匠、小贩。因为维新,他们有了田地,有了工钱,有了希望。所以他们愿意为这个国家拼命。”
“维新……给了他们拼命的东西。”
“也给了他们拼命的理由。”沈渊望向战场,“殿下,这就是您要守护的——不是紫禁城的龙椅,是这些普通人的生活和希望。”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八旗兵虽勇,但面对燧发枪、刺刀、手榴弹的组合,伤亡惨重。最终,丢下两千多具尸体,仓皇撤退。
明军也伤亡八百余人。伤亡比例一比三,这是大明对清军从未有过的战果。
但周遇吉脸色凝重:“殿下,这才是试探。多尔衮的主力还没动。”
果然,午后,真正的决战来了。
未时,石河滩外十里。
多尔衮亲率四万大军,排成传统的“骑步混合”阵型——骑兵在两翼,步兵居中。但与以往不同,清军阵前多了几十门火炮——是从朝鲜缴获的,虽然老旧,但仍是火炮。
“看来多尔衮也学了点新东西。”周遇吉冷笑,“可惜,学得不够。”
他下令:“炮兵前移三里,建立新阵地。步兵后撤一里,重整防线。骑兵……准备出击。”
“出击?”副将惊讶,“我们骑兵只有一万,他们有两万!”
“不是冲锋,是骚扰。”周遇吉解释,“用新式骑兵——燧发手枪骑兵。”
这是武锐新军的秘密武器:骑兵不配长矛马刀,而是装备两把燧发手枪,近身后连发两枪,然后迅速撤退,装填后再来。不求杀伤多少,只求打乱敌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