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火(1 / 2)

腊月廿三,小年夜。

北京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零下二十二度的严寒,让这座百万人口的都城变成了一座冰封的坟墓。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瞬间就凝结成冰雾。街角偶尔可见蜷缩的身影——那是无家可归的乞丐,或者从京郊逃难来的流民,早已冻僵。

但在紫禁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乾清宫前的广场上,竖起了一座巨大的木架。木架上缠绕着粗壮的铜线,铜线两端连接着格物院赶制的十台“蒸汽发电机”。薄珏站在发电机旁,双手冻得通红,却顾不上取暖,正指挥着工匠做最后的调试。

“绝缘!铜线必须用橡胶完全包裹!上次试验时漏电,烧伤了三个工匠,绝不能再发生!”

不远处,朱慈烺裹着厚重的貂裘,站在廊下观望。他身边是沈渊、杨嗣昌,还有从天津快马赶回的朱和堉。

“皇兄,这‘电暖器’当真可行?”朱慈烺问。他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一层霜。

朱和堉点头,但他的脸色并不轻松:“原理上可行。电流通过镍铬合金丝会产生高热,我们已经在实验室里试过,一根三尺长的电阻丝,通电后能让一间小屋暖和起来。但问题是……”他看向广场上那些简陋的设备,“要供应整个京城,需要的电量是天文数字。这些发电机,最多只能点亮一千盏电灯,取暖……恐怕只能覆盖皇宫和几个重要的衙门。”

杨嗣昌颤声道:“那百姓怎么办?昨夜顺天府报上来的数字,京城内外已冻死四百七十余人。今日只会更多……”

所有人都沉默了。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广场边缘,几个太监正抬着一具冻僵的尸体经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穿着单薄的破衣,赤着的双脚已冻成青黑色。

朱慈烺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玻璃义眼里映着广场上那些忙碌的身影,也映着那具小小的尸体。

“不。”他说,“电暖器先不用在宫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陛下,您的龙体……”

“朕有地龙,有火炕,冻不死。”朱慈烺打断他们,“这些发电机,全部调到城南的‘广济寺’。那里已经收容了两千多流民,是最需要取暖的地方。”

沈渊急道:“可发电机噪音极大,而且需要大量煤炭……”

“那就运煤去。武锐新军不是刚打通了西山铁路吗?”朱慈烺转身,“周世显!”

“臣在!”年轻将军从阴影中走出,左胸的绷带还渗着血。

“朕命你,率三千新军,押运一百车煤炭去广济寺。发电机就架在寺外,电线拉进去。今夜子时前,必须让寺里每一个角落都暖和起来。”

“臣遵旨!”

周世显正要离开,朱慈烺又叫住他:“等等。你伤未愈,朕派太医跟你去。”

“陛下,臣的伤不碍事。”周世显咧嘴一笑,“比起那些冻掉手指脚趾的百姓,臣这点伤算啥?”

他大步离去,背影在风雪中挺拔如松。

朱慈烺这才转向朱和堉:“皇兄,你说光宗笔记中提到了‘地磁剧变’和‘极光’,这是什么意思?”

朱和堉神色凝重起来。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那是光宗亲笔所书,封面用拉丁文和中文写着《天象异变录》。

“父亲在欧罗巴时,曾与一位叫‘开普勒’的天文学家通信。开普勒告诉他,太阳并非恒定不变,其表面有‘黑子’活动,黑子多时,太阳辐射减弱,地球便会变冷。而太阳活动剧烈时,会向地球抛射大量带电粒子,这些粒子与地球磁场相互作用,就会产生‘极光’。”

他翻到一页,上面绘着绚烂的彩色光带:“父亲观测到,每次极光出现后,往往伴随地磁剧烈扰动。指南针会乱转,电报线会出现杂音,甚至……会引发火灾。他在笔记中记载,万历四十六年冬,北欧某村庄在极光之夜突发大火,全村焚毁,原因不明。父亲推测,是地磁剧变导致空气中电荷异常,引发了‘天火’。”

“天火……”沈渊喃喃道。他忽然想起,在穿越前的那个未来,也有类似记载——太阳风暴袭击地球,导致加拿大魁北克全省断电九小时,电网瘫痪。

“父亲警告,若在小冰河期最冷时遭遇强太阳风暴,后果不堪设想。”朱和堉合上笔记本,“因为那时地面极度干燥,空气中静电积累,一旦遇到点火源……”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雷声,不是炮声,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轰鸣。

所有人都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正南方。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朱慈烺快步走上台阶,极目远眺。风雪中,南方的天空隐隐泛着诡异的红光。

“那是……哪里?”他问。

一个太监连滚爬来,声音颤抖:“陛下!城南!广济寺方向……走水了!”

大火是从广济寺的正殿烧起来的。

当朱慈烺的御驾赶到时,整座寺庙已陷入火海。烈焰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中狂舞,形成一种诡异的景象——火焰上方,热气蒸腾;火焰周围,积雪迅速融化又瞬间结冰,在地上形成一圈圈冰环。

更可怕的是,火势蔓延的速度极快。木质结构的寺庙建筑像纸糊的一样燃烧,火星被狂风卷起,洒向周围的民居。

“救人!先救人!”朱慈烺跳下马车,险些滑倒。沈渊连忙扶住他。

广济寺门口,周世显正指挥士兵从火海里往外拖人。他的半边脸被熏黑,左臂的衣袖烧焦,露出

“陛下!别过来!这里危险!”他嘶声喊道。

“里面还有多少人?”

“至少……至少还有五百!”周世显的声音带着哭腔,“发电机刚架好,电线才拉进去,正殿里就突然冒火!火是从房梁开始的,一下子整个屋顶都着了!我们想救火,可水一泼出去就结冰……”

朱慈烺望向火海。透过烈焰,能看见大殿深处那些挣扎的身影,听见凄厉的哭喊。但火势太大,士兵们根本冲不进去。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亮起了奇异的光。

先是淡绿色,像纱幔般从北方天际垂下。接着是红色、紫色、蓝色……五彩的光带在空中舞动,变幻无穷。光芒如此明亮,甚至盖过了地面的火光。

所有人都仰头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奇景,忘记了救火,忘记了呼喊。

“极光……”朱和堉喃喃道,“父亲预言的……来了。”

极光出现的瞬间,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广场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发电机,突然爆出一连串火花。缠绕铜线的木架“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几个工匠想去切断电源,手刚碰到开关,就被弹飞出去,浑身抽搐。

“断电!快断电!”薄珏嘶声大喊。

但已经晚了。铜线上的火花顺着线路,窜向四面八方。一些连接着电报线的铜杆顶端,开始冒出蓝色电光。

朱慈烺忽然感到一种异样——他右眼的玻璃义眼,竟然微微发烫。这不是幻觉,玻璃的温度在升高,虽然不至于烫伤,但明显能感觉到。

“陛下!”沈渊一把将他扑倒。

几乎同时,一道蓝色电弧从他们头顶掠过,击中了不远处的旗杆。铁质的旗杆瞬间变得通红,顶端的龙旗“轰”地燃起。

地磁剧变引发的静电释放,正在点燃一切能点燃的东西。

“撤!所有人都撤到空旷地带!”朱和堉高喊,“远离金属!远离高处!”

混乱中,朱慈烺被沈渊和侍卫架着往后退。但他回头,死死盯着那片火海。

火海里,还有五百条人命。

“放开朕。”他说。

“陛下,太危险了!”

“朕说,放开。”朱慈烺的声音很轻,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渊愣住了。他看见少年的眼睛——那只完好的左眼里,燃烧着某种比火焰更炽热的东西。

朱慈烺挣脱搀扶,走到周世显面前:“给朕一套铠甲。”

“陛下……”

“给朕!”

周世显咬牙,脱下自己的胸甲——那是武锐新军的制式板甲,表面已经熏黑。朱慈烺接过来,太重,他踉跄了一下,但站稳了。

“薄珏!”他喊道,“发电机还能用吗?”

薄珏正在指挥工匠切断所有电源,闻言回头:“能用,但太危险了!”

“把它们全部对准大殿!最大功率!”

所有人都惊呆了。

“陛下,您这是要……”

“既然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外面进不去——”朱慈烺深吸一口气,“那就用更大的火,把屋顶炸开!”

他看向朱和堉:“皇兄,光宗笔记里是不是提过,强电流通过金属会产生‘电热爆炸’?”

朱和堉瞳孔一缩:“是,但那需要精确计算电流、电阻、金属熔点和……”

“那就计算!”朱慈烺打断他,“现在!立刻!”

极光在头顶变幻,火海在眼前翻腾,五百条人命在死亡边缘挣扎。

九岁的皇帝站在寒风中,铠甲歪斜,但背脊挺直。

薄珏和朱和堉对视一眼,同时冲向发电机。两人掏出炭笔,在雪地上飞快地写下一串串公式、数字。铜线的电阻、发电机的功率、屋梁的木材燃点……所有数据在脑海中碰撞、计算。

“需要至少五千安培的瞬间电流!”薄珏喊道。

“我们的发电机最大只能输出三千!”

“那就并联!把所有发电机并联!用最粗的铜线!”

工匠们疯狂地行动起来。十台蒸汽发电机被重新连接,手臂粗的铜线缠绕在一起,末端接到一根三丈长的铁矛上——那是从武锐新军那里拆来的枪头。

“陛下,太危险了。”沈渊最后一次劝道,“万一计算有误,万一爆炸失控……”

“那就和朕一起死。”朱慈烺平静地说,“但总比看着他们死强。”

他走到那根铁矛前。铁矛被架在一个简易的投石车上,矛尖对准了火海中大殿的屋顶。

“谁来发射?”周世显问。

“朕来。”朱慈烺说。

他走到投石车的绞盘前。绞盘很重,以他的力气根本转不动。但他双手握住摇柄,用尽全身力气——

第一圈,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