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的白色覆盖了紫禁城的琉璃瓦,但乾清宫西暖阁里的炭火却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朱慈烺褪去了孝服外袍,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坐在那张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他的手指停在北极那片空白区域,已经停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陛下,该用膳了。”王承恩端着一碗参粥进来,声音轻得生怕惊扰了沉思的少年。
朱慈烺没有回头,只是问:“王公公,你说北极……真的会发光吗?”
王承恩一愣:“老奴……老奴不知。但老奴听郑成功将军说过,他手下有个老水手,年轻时跟着荷兰人去过大北边,说在那里见过天上有七彩的光,像神灵的衣裳在飘。”
“极光。”朱慈烺轻声说,“薄珏说,那是太阳风与地磁场碰撞产生的光。但光宗陛下笔记里说,北极的极光……可能不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大雪纷飞的北京城,远处广济寺地热暖房的烟囱正冒出淡淡白气。国丧期间,所有娱乐活动暂停,连格物院的蒸汽机都调低了轰鸣声,整个城市沉浸在一种肃穆的寂静中。
但寂静之下,暗流汹涌。
“陛下。”沈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陈子龙招了。”
朱慈烺转身。沈渊面色凝重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供词。
“他说了什么?”
“太多,也太惊人。”沈渊将供词放在桌上,“‘嫁接派’在大明十三省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更深。但最关键的还不是这个——他说,光宗陛下留下的‘地心之门’线索,复古社其实早就知道。”
朱慈烺瞳孔微缩:“他们知道?”
“准确说,是金鳞会知道。”沈渊翻到供词某一页,“天启年间,金鳞会在江南起家时,就从一个葡萄牙传教士那里买到了一张古地图。那地图标注的不是地理方位,而是‘地磁异常点’,其中一点就在北极。传教士说,这地图是从更古老的阿拉伯手稿中抄录的,而阿拉伯人手稿又抄自……亚历山大图书馆焚毁前流出的羊皮卷。”
“亚历山大图书馆?”朱慈烺皱眉,“那是欧罗巴上古时代的藏书之所。”
“对。陈子龙供述,金鳞会曾组织过三次北极探险,都以失败告终。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在崇祯十年,他们雇佣了一整支荷兰探险队,装备了当时最先进的破冰船和雪橇犬。但在距离目标点还有五十里时,整支队伍突然发疯——有人胡言乱语,有人自相残杀,最后只有一个人逃回来,带回一句话:‘门后有眼,看穿人心’。”
“看穿人心……”朱慈烺下意识摸了摸右眼的玻璃义眼,“所以复古社后来不再探索北极,转而在大明内部搞‘嫁接派’?”
“是。他们认为既然无法从‘门’外进去,那就等‘门’自己打开——而打开的条件,可能与地磁剧变有关。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如此关注格物院的地磁观测数据。”沈渊顿了顿,“陈子龙说,光宗陛下当年很可能真的进入了‘地心之门’,而且……带出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陈子龙不知道。但他从金鳞会残留的档案里发现,光宗陛下从海外回到大明的时间,与他笔记中记载的北极探险时间对不上——笔记说他在北极待了三个月,但实际上他离开巴黎后,有整整一年的行踪空白。那一年,他去哪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朱慈烺走到桌边,拿起那块从荷兰商船缴获的奇异金属片。经过一个月的反复研究,薄珏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这金属片在极低温下会显现出图案。昨晚,他们将金属片浸入液氮(这是薄珏刚发明的降温方法)后,表面浮现出了精细的纹路。
那不是地图,也不是文字。
而是一组……公式。
“薄珏说,这些公式他从未见过,但遵循某种严密的数理逻辑。”朱慈烺轻抚金属片冰凉的表面,“朱皇兄认出其中一个是‘质能转换’的雏形——这是光宗陛下笔记里提到过的概念,说物质可以转化为巨大的能量。”
沈渊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永恒能源’指的是这个?”
“可能。”朱慈烺放下金属片,“但更让朕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光宗陛下在笔记最后一页,用朱笔写了一段话,之前因为墨迹太淡我们没注意。薄珏用紫外线照射后,显现出来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薄珏临摹的字迹:
“余入‘门’三日,见文明遗骸,悲欣交集。其科技远超吾辈,然终覆灭于内斗。遗民存者告余:科技愈强,人心之恶愈显。若无一制度约束强者、庇护弱者,文明终将自毁。
余携‘钥匙’出,非为取宝,为警示后世:维新之道,不在器物之新,而在制度之公,人心之善。切记,切记。”
朱慈烺念完,暖阁里落针可闻。
许久,沈渊才涩声道:“所以光宗陛下进入过地心文明,看到了他们的结局……然后带着这个警示回来了。”
“但他没有公之于众。”朱慈烺说,“也许是因为当时的大明,连维新的基础都没有。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找到解决之道。”
少年皇帝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大明律例》:“先生,你说维新十三年,我们立了多少新法?”
沈渊想了想:“《维新商律》、《工矿安全条例》、《铁路征地补偿法》、《专利保护令》……共计四十七部。”
“但陈子龙这样的人,还是能在法律漏洞中上下其手。”朱慈烺将律例放回书架,“光宗陛下说得对,没有约束强者的制度,再好的科技也会变成作恶的工具。”
他转身,目光坚定:“所以北极探险,必须继续。但目的不是夺取‘永恒能源’,是要弄清楚地心文明覆灭的真相,找到那条既能发展科技,又能守住人心的路。”
窗外传来脚步声,薄珏和朱和堉急匆匆走进来。
“陛下!”薄珏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窥天仪有新发现!”
文华殿地下,原广济寺地宫已被改造成“钦天监维新分署”的核心实验室。那台巨大的窥天仪仍在缓缓运转,但今天,它吐出的不是铜箔,而是一张绘有奇异图案的图纸。
“这是……什么?”朱慈烺看着图纸上那些复杂的几何图形。
“是地磁异常的三维模型。”薄珏指着图形解释,“过去一个月,我们在全国设立了三十六个地磁观测点。数据汇总后,窥天仪自动生成了这张图。陛下请看——”
他指向图形中心一个明显的凹陷:“这里就是北极磁极点。但异常的是,地磁强度不是从这里向外递减,而是……从这里被吸走了。”
“吸走?”沈渊疑惑。
“对,就像有一个漏斗,把地磁场能量吸向地心。”朱和堉接过话,“父亲笔记中提到过‘地磁漏斗’的概念,说这是‘门’开启的前兆。按这个模型计算,最多三年,北极的地磁强度将达到临界点,届时……”
他顿了顿:“‘门’可能会再次打开。”
朱慈烺盯着那个漏斗状的图形,久久不语。
三年。维新十五年。
那时他才十二岁。而大明将面临什么?一个可能带来永恒能源的机遇,也可能是一个未知文明的警告?
“薄珏。”他终于开口,“若现在开始全力准备,多久能组建一支抵达北极的探险队?”
薄珏快速计算:“船只改造需半年,御寒装备研制需四个月,人员训练需三个月,再加上补给、路线规划……最快也要一年半。”
“太慢。”朱慈烺摇头,“朕要一年内出发。”
“陛下,这……”
“用最激进的方法。”朱慈烺打断他,“不改造旧船,直接造新船——专门为北极航行设计的铁甲破冰船。集中格物院所有资源,缺什么就从全国调。人员从武锐新军里选最精锐的,训练强度加倍。”
他看向朱和堉:“皇兄,你在欧罗巴时,可见过能在冰上行驶的车辆?”
朱和堉想了想:“瑞典有一种‘雪橇车’,用蒸汽机驱动,履带式行走,可在雪地行进。但北极冰面太滑,履带可能打转。”
“那就改良。”朱慈烺说,“把铁路机车的原理用上去——在冰面上铺设临时轨道,车辆沿轨道前进。虽然慢,但稳。”
沈渊忧心道:“陛下,如此庞大的计划,所需银两恐超百万。国丧期间大举开支,朝中恐有非议……”
“让他们非议。”朱慈烺平静地说,“父皇临终前说,让朕替他看看北极。朕不会等到三年后——因为三年后,可能就来不及了。”
他走到窥天仪前,手按在冰冷的水晶上:“传旨:即日起,成立‘北极探险筹备司’,薄珏任司正,朱和堉为副,全权负责探险事宜。所需经费,从内帑先拨五十万两,不足部分由户部筹措。”
“命工部、兵部、海权司全力配合。凡有阻挠拖延者,革职查办。”
“另,诏告天下:朕将亲自主持北极探险。凡愿参加者,无论出身,皆可报名。通过考核者,授‘探险士’衔,归来后按功封赏。”
一道道命令如冰雹般砸下,震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九岁的皇帝,要在国丧期间,启动一场前所未有的极地远征。
“陛下!”杨嗣昌匆匆赶来,显然已经听到了消息,“陛下三思!国不可一日无君,您怎能……”
“朕不会亲自去。”朱慈烺转过身,“但朕要坐镇北京,看着他们出发,等着他们回来。太师,你知道为什么吗?”
杨嗣昌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