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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风中之烛(1 / 2)

朱慈烺睁开眼睛时,第一个感觉是寂静。

不是声音上的寂静——养心殿外仍有太监走动的脚步声、远处工坊传来的蒸汽机轰鸣、甚至能听到承天广场重建工地的敲打声。他失去的,是另一种“听觉”:那些曾经通过渡鸦之眼感知到的、无处不在的意识低语,那些情绪的波动、思绪的碎片、潜意识的暗流...全都消失了。

右眼的玻璃义眼依然冰冷地嵌在眼眶里,但里面那些金色的纹路已经彻底黯淡。它现在只是一块精密的玻璃,能提供远超左眼的视觉解析力,却再也无法连接那个意识维度的海洋。

“皇上醒了!”

薄珏的惊呼声从殿门口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渊第一个冲进来,这位维新总设计师此刻满脸胡茬,眼窝深陷,但在看到朱慈烺睁眼的瞬间,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不敢置信的狂喜。

“皇上...您真的醒了?”沈渊的声音在发抖,他冲到龙榻前,却又不敢触碰,仿佛眼前的景象是个易碎的梦。

朱慈烺试图坐起来,但四肢软得像是棉花。沈渊连忙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上软枕。小皇帝靠在枕上,环视养心殿——一切都和昏迷前一样,只是御案上堆积的奏章又高了一摞,墙上的日历翻到了“维新元年腊月廿八”。

“朕...昏迷了多久?”他的声音嘶哑干涩。

“整整十五天。”薄珏跪在榻前,手中的检测仪器发出轻微的蜂鸣,“皇上,您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疼痛?意识是否清晰?”

朱慈烺摇摇头。他没有疼痛,只有一种空荡——像是身体里某个重要的器官被摘除了,虽然不痛,但能感觉到“缺失”。他抬起右手,看着掌心清晰的纹路,然后缓缓握拳。肌肉的收缩、骨骼的摩擦、皮肤的紧绷...所有的感觉都如此真实,如此...平凡。

他再也无法通过一个握手,就读懂一个人的全部。

“渡鸦之眼...”他轻声问。

薄珏的表情黯淡下去:“永久性损伤。金色纹路——也就是意识接口部分——已经完全失活。但基础的光学增强功能还在,而且...”他迟疑了一下,“我们发现了一些...异常。”

“说。”

“您昏迷期间,我们一直监测您的脑电波。”薄珏调出仪器上的记录,“前七天,波形混乱,充斥着大量外来记忆碎片——应该是那些被存档的意识在您潜意识里扩散。但从第八天开始,这些碎片开始...整合。”

屏幕上,混乱的波形逐渐变得有序,最后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从未见过的模式:不是单一频率,是多种频率以某种精确的数学关系叠加,像一首复杂的交响乐。

“这种波形特征,在第三纪元数据库中有记载。”薄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它被称为‘群体意识共鸣态’。通常只出现在高度同步的意识网络中,比如...第三纪元全盛时期,那些通过意识融合技术连接的‘思维共同体’。”

朱慈烺闭上眼睛,试图感知自己意识深处的变化。确实,那些外来记忆不再杂乱无章,它们被编织进了一个更大的图景里——三万五千多人的经历、情感、思想,不再是负担,而变成了...某种资源。他不需要主动“读取”,只需要“调用”,就像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

但书的内容,已经不是原版了。

在整合的过程中,记忆被重塑、被编辑、被...“理想化”了。痛苦被淡化,矛盾被调和,所有人都变成了某种“共识”的载体。这种共识的核心,是一个简单的信念:文明值得拯救,哪怕要以个体为代价。

“所以朕现在...”朱慈烺睁开眼,金色的右眼虽已黯淡,但瞳孔深处闪烁着某种新的光芒,“变成了一个...活着的意识数据库?”

“更准确地说,是‘意识共鸣器’。”薄珏纠正,“您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读取他人的实时思维,但您可以...与他们‘共鸣’。当您与某人深度接触时,您可以调动数据库中相似经历的记忆碎片,投射到对方意识中,让他产生强烈的共情。理论上,这比直接读心更...温和,但也更强大。”

沈渊补充道:“而且根据数据推算,这种共鸣能力的影响范围,会随着接触人数的增加而扩大。如果您与足够多的人建立连接,您甚至可以...塑造集体意识倾向。”

朱慈烺沉默了。这听起来像是神的能力——不是读心那种偷窥的神,是引导、教化、塑造的神。但这种能力,真的比读心更好吗?读心至少是客观的“看见”,而共鸣...是在用自己的价值观,影响他人。

“先不说这个。”他转移话题,“朕昏迷期间,外面发生了什么?”

沈渊和薄珏对视一眼,然后开始汇报。

十五天里,世界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自由知识联盟内部爆发了清洗运动。克伦威尔在发现“认知净化剂”的存在后,认定联盟内部出现了大规模背叛,开始疯狂搜捕“内奸”。伦敦、巴黎、里斯本、阿姆斯特丹,四国首都的监狱人满为患,每天都有被指控“思想不纯”的贵族、学者、军官被处决。黎塞留主教在三天前秘密失踪,留下一封信指控克伦威尔“已被金鳞会邪灵附体”。

第二,大明的意识防护网建设取得突破性进展。北京、南京、西安、成都、广州、沈阳、天津七座城市的防护节点已全部建成,并在三天前完成了首次联网测试。测试期间,所有位于防护网内的人在接收到月球预测试信号时,都成功进入了“缓冲层”,看到了完整的测试说明。没有一例因预测试而精神崩溃。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鲲鹏三号”的设计图完成了。

“黄宗炎几乎不眠不休工作了十五天。”薄珏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图纸,“他整合了陈子龙遗物中所有关于第三纪元推进技术的资料,加上格物院这些年的积累,设计出了这个。”

图纸在龙榻上展开。那不再是“鲲鹏一号”那种滑翔机与火箭的简陋结合,而是一个流线型的、充满未来感的飞行器:全长六十八米,最宽处十二米,通体覆盖着银灰色的复合装甲。它有三组推进器——底部是用于大气层内飞行的涡喷发动机,中部是用于轨道变轨的离子推进器,顶部是用于月面着陆的反推火箭阵列。

更惊人的是它的载重:设计最大荷载二十五吨,足以携带一座小型月面基地的核心模块,外加十名乘员和足够维持三个月的补给。

“理论上,它能在四十八小时内抵达月球。”薄珏的手指划过图纸上的数据,“前提是...我们能解决两个问题。”

“说。”

“第一,能源。”薄珏指向推进器部分,“离子推进需要海量电力,目前只有归墟城的‘永恒反应堆’能提供。但反应堆还处于休眠状态,而且被金鳞会病毒污染。第二...”

他顿了顿:“驾驶员。‘鲲鹏三号’的操作系统是基于第三纪元的‘神经接口技术’,需要驾驶员与飞船深度连接。这种连接对神经系统负担极大,以普通人的承受力,最多坚持两个时辰就会崩溃。除非...”

“除非驾驶员本身就具备意识接口。”朱慈烺接话。

薄珏点头:“皇上,您现在失去了渡鸦之眼的读心功能,但意识共鸣能力恰恰是神经接口的最佳适配体。如果您驾驶‘鲲鹏三号’,理论连接时间可以延长到...全程。”

养心殿陷入短暂的沉默。

“不行!”沈渊第一个反对,“皇上刚苏醒,身体还没恢复,怎么能去冒这种险?而且驾驶飞船需要专业训练——”

“朕不需要训练。”朱慈烺平静地说,“有那三万五千多份记忆,朕可以在意识中模拟驾驶过程。那些记忆里,有老练的水手,有精湛的工匠,甚至有...第三纪元飞行员的意识碎片。虽然只是碎片,但足够朕学会基础操作。”

他看向薄珏:“飞船什么时候能造好?”

“如果全力赶工,三个月。”薄珏说,“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净化归墟城,重启永恒反应堆。否则飞船造出来,也只是个铁壳子。”

朱慈烺掀开锦被下榻。他的腿还在发软,沈渊连忙扶住他。

“那就一个月。”小皇帝站稳身体,金色的右眼看向北方,“朕亲自去归墟城。”

“皇上!”沈渊和薄珏同时惊呼。

“听朕说完。”朱慈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腊月阴沉沉的天空,“朕去归墟城,不只是为了反应堆,更是为了...弄清一些事情。”

他转过身,眼中的光芒复杂难明:“昏迷的这十五天,朕在那些存档记忆里,看到了一些...矛盾。比如,同一个事件,在不同人的记忆里,细节完全不同。比如,有些人的记忆中出现了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场景——像是有人修改过他们的记忆。”

沈渊脸色一变:“皇上是说...”

“陈子龙在存档装置里留下的,可能不只是免疫代码。”朱慈烺的声音很轻,“他可能还...篡改了一部分记忆。为了某个目的,为了让这些人...成为他想要的‘种子’。”

他停顿了一下:“而如果连陈子龙都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意识篡改,那么第三纪元的渡鸦学会呢?他们留下的方舟测试,真的是客观的‘文明评估’吗?还是说...那也是某种形式的‘记忆植入’,在引导文明走向他们预设的方向?”

这个问题太沉重,沉重到养心殿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许久,沈渊轻声问:“皇上打算怎么做?”

“去归墟城,直接问AI-07。”朱慈烺说,“如果它还是不肯说实话,那朕就用意识共鸣能力,进入它的数据库深处,自己找答案。”

“但那太危险了!AI-07现在被金鳞会病毒污染——”

“所以朕需要帮手。”朱慈烺看向薄珏,“准备‘意识防护装置’,要最强的。再挑选十名意志最坚定的锦衣卫,随朕同行。另外...”

他看向沈渊:“沈先生留在北京。如果朕一个月后没有回来,或者...回来的是个‘不一样’的朕,你要立刻启动‘烛龙计划’。”

沈渊浑身一震。烛龙计划——那是朱慈烺昏迷前最后制定的、最高机密的应急方案:一旦皇帝被意识污染或控制,内阁有权宣布皇帝“驾崩”,由太子朱慈照(朱慈烺同母弟,现年五岁)继位,沈渊担任摄政,继续维新。

这是最坏的打算。而现在,朱慈烺亲口说了出来。

“皇上...”沈渊的声音哽咽了。

“这不是悲观,是责任。”九岁的小皇帝微笑,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释然,“沈先生,维新走到今天,早就不是朕一个人的事了。它是所有人的希望,是文明的种子。种子要发芽,就不能怕埋在土里。”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诏书上飞快书写。写完后,他盖上玉玺,将诏书递给沈渊。

“这是密诏,你收好。如果真到了那一刻...不要犹豫。”

沈渊颤抖着手接过诏书,深深一揖,几乎要跪下去。

朱慈烺扶住他:“不必如此。沈先生,你从崇祯十三年走到今天,辅佐了两代皇帝,设计了整个维新。如果说朕是维新的旗帜,你就是维新的骨架。旗帜可以换,骨架...不能倒。”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而且,朕答应过先帝,要让你看到那个...不一样的大明。”

“现在,那个大明还没建成。”

“所以朕会回来。”

“一定。”

腊月廿八的黄昏,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压下来。养心殿里烛火早早点燃,在窗纸上投下摇晃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