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祀戎看着她,突然问:
“奥利维亚,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奥利维亚眨了眨眼,好奇地问:
“什么问题?”
“公正,阳光,乐于助人,包容这些美好的词语,都是人类自我的美化。”
杨祀戎的声音,在风里轻轻响起,带着几分冷静。
“正是因为这些难以做到,才会被歌颂。就好像英雄一定是正义的化身一样,生来就是要救苦救难,拯救世人。”
奥利维亚点了点头,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这不很正常的吗?
“正因为拥有这些品德,才能被称为英雄。”
杨祀戎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正因为大多数的人都做不到,所以他们才希望有这样美好品德的人来成为英雄。
“但是真当有这样的英雄出现时,人们对于他往往是排斥的。
“因为一个完美的英雄,人们往往会不自觉的与其对比。
“如果这个英雄有缺点还好,但如果这个英雄真的大公无私,完美无缺,那么人们就会本能的排斥他。”
奥利维亚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过了半晌,才喃喃地说:
“这怎么可能?
“大家都不是期盼着英雄吗?
“怎么会排斥英雄?
“完美难道不好吗?”
“正是因为完美英雄身上的光辉,照出了大部分人的丑陋。”
杨祀戎的声音,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
“而人性是一种矛盾而复杂的产物,既渴望光明,又拥有黑暗。
“人类会本能的排斥比自己更强,更完美更好的人,所以英雄往往死的很壮烈。”
奥利维亚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
她想起了那些吟游诗人唱过的歌谣,那些英雄的结局,似乎真的都是如此。她低声说:
“这或许就是吟游诗人们所说的,死去的英雄才是最好的英雄。”
“不错。”
杨祀戎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英雄死去之后,只会剩下弱肉强食,嗜血的暴君强者。
“他们凭借着强大的能力和手段,肆意的欺压和杀戮民众。
“这时人们又会希望又出现一个品德完美的英雄,来拯救自己。
“而真当这样的人出现时,打倒了暴君,人们又不需要他。
“英雄说,要大公无私,要互帮互助,要公平正义。
“而人们只想着自私自利,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和贪婪。
“最终英雄又被小人所杀死,小人又变成强者,最后历史就成了英雄和暴君强者循环上台的轮回。”
奥利维亚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想起了一个人,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不是亚克堡垒布雷德利领主说的,历史是一个轮回吗?
“他就是一个残暴的暴君,你怎么还认同他了?”
“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以如此残暴的手段治理民众,但是他的话也并不是全无道理。”
杨祀戎的语气,带着几分客观。
“想要成为好人,就必须要拥有比坏人更残忍的手段。”
奥利维亚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了那个流传甚广的故事,忍不住问道:
“可是这样不就是屠龙者变成恶龙的故事吗?”
“从来没有屠龙者变成恶龙的故事。”
杨祀戎的声音,斩钉截铁。
“只有比恶龙更凶残的屠龙者,才能杀死恶龙。大家都歌颂贤明的君主,贤明的君主的标准是什么?”
奥利维亚几乎是下意识地抢答:
“是知人善用,以美德感化众人。是保护贵族,爱护臣民。”
杨祀戎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那都是经过了美化的。事实上,君主是世界上最奸恶,最嗜血,最残暴的人,搜刮所有人的财富来供养自己。
“君主从来都不生产财富,他只是掌握有财富的分配权。
“贵族也从来都不是彬彬有礼,优雅文明的人,而是和君主一样,肆意地搜刮,在民众的身上肆意地盘剥的人。”
奥利维亚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被高地城百姓称为“光辉骑士”的男人,忍不住反驳道:
“这不对吧?
“我的父亲,他就是那样英勇光辉的人,高地城的百姓们都称赞他为光辉骑士。”
杨祀戎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起来。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奥利维亚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所以岳父大人,他死了。
“因为岳父大人他太过于光明正义了。如果不是有你的存在,最终的赢家会是赖安一家人。
“不管是治理国家还是与人相处,既要展现自己仁慈的一面,也要展现自己凶残的一面。
“只有这样,人们才会认为你是一个真正的人,也才会真正的服从于他。
“爱兵如子和用兵如泥,就是这方面的完整体现。
“我既爱护你,但我又要你去战场上流血牺牲。”
奥利维亚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样子,想起了那些高地城百姓的笑脸,想起了赖安一家人的嘴脸。
她咬着唇,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可是我父亲说,只有具备仁慈,正义和美德的人,才能成为骑士。”
“那不过是迎合世人的想法罢了。”
杨祀戎的声音,像是一把锤子,敲打着奥利维亚的世界观。
“同时也是告诉世人,只有这样正义的人成为骑士,才有资格治理和带领大家。
“而大多数的人做不到,因此可以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别人能成为骑士,是因为别人拥有优秀的品格。”
奥利维亚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她看着杨祀戎,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那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杨祀戎看着远方,目光深邃,像是看透了世间的一切:
“这一切都是为了服务于统治。而统治的目的在于什么?”
奥利维亚皱着眉,仔细地想了想,才不确定地说:
“领土,土地或者税收?”
“这只是粗浅的看法。”
杨祀戎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
“统治的真正目的,是统治人。
“因此一切思想和手段,都是为了控制和统治人类。
“领土,土地和税收,这一切不过是附带的东西而已。
“无论制度文明和思想怎么变,他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统治人。
“这一点,只要还有智慧生灵存在,就永恒不变。”
奥利维亚怔怔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过了半晌,她才伸出手,摸了摸杨祀戎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这才过了多久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
“你该不会是被谁控制了吧。”
杨祀戎被她逗笑了,他拍开她的手,无奈地说:
“想什么呢?
“我只是这一路经历的多了,然后思考的多,想的多,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而已。”
奥利维亚却不依不饶,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
“那你还说你不会变心,你看看你,一段时间不见,整个人的谈吐和气质都像变了一样。
“那你以后会不会变心,谁知道呢?”
杨祀戎瞬间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他苦着脸说:
“冤枉啊,这都说不清了。
“我在跟你讲道理。”
奥利维亚挑了挑眉,理直气壮地说:
“我也在跟你讲道理。”
杨祀戎看着她一脸狡黠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
他突然凑过去,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然后猛地一扯缰绳,骑着马往前冲去,一边冲一边喊:
“好了,乖,不要再问了,我现在去前头探探路。”
奥利维亚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气得咬牙切齿。
骑着马就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喊: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混蛋!”
“放过我吧,我实在是跟你解释不清啊,你的关注点太奇怪了。!”
杨祀戎的声音,带着笑意,在风里远远传来。
两人一前一后,骑着马在林间飞奔,马蹄声哒哒作响,惊起了枝头的鸟儿。
队伍后面,凯撒,华纳,魏特林,朱姆沃尔特,维克托和瓦特,泰德和本森。
还有在空中飞着的萨菲斯,看着两人打闹的身影,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华纳摇着头,笑着说:
“这两人,真是一刻都不得安生。”
凯撒哈哈一笑,拍了拍华纳的肩膀:
“这样才好,有他们在,这一路都不会无聊。”
魏特林看着前方的身影,眼神里带着几分欣慰:
“元首大人能这样开心,比什么都好。”
朱姆沃尔特凑过来,一脸谄媚地说:
“等回到霍纳村,元首大人和奥利维亚小姐的婚礼,肯定要大办特办。
“到时候,咱们一定要喝个痛快!”
“那是自然!”
泰德笑着说。
“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瓦特坐在马背上,看着杨祀戎和奥利维亚的身影,嘴角扬起一抹纯真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维克托,好奇地问:
“维克托爷爷,霍纳村是不是很漂亮?”
维克托摸了摸他的头,笑着点头:
“当然,霍纳村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瓦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看着远方,心里充满了期待。
萨菲斯在空中飞着,看着地上打闹的两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心里想:“愚蠢的人类总是为了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而打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
马蹄声,笑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在林间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