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的十月傍晚,阳光斜斜地照在圣城古老的石墙上,把一切都染成了蜂蜜般的金色——包括那些蹲在墙角打盹的猫、慢悠悠踱步的驴子,以及某个坐在屋顶上、面无表情地盯着下方巷道的日本武士。
佐伯杏太郎已经在这个位置坐了三个小时。他的坐姿标准得能让最严厉的剑术老师挑不出毛病:背挺直,腿盘起,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配刀横在身前。要不是偶尔眨一下眼睛,路人可能会以为这是尊新安置的东方雕塑——虽然这“雕塑”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旅装,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那道从眉梢划到下巴的伤疤给整张脸增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气质。
他在等人。或者说,在等某个特定的人出现。
“所以说,”佐伯在心里默默吐槽,“我现在是个保镖了。一个从九州一路砍到耶路撒冷的武士,现在的工作是保护一个整天念叨着‘卡巴拉’、‘生命之树’和‘原初之光’的犹太老学者,防止他被一群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疯子抓走或干掉。”
这剧情要是写成能剧,大概会被观众扔鸡蛋:太离奇了,比“公主爱上青蛙然后发现青蛙其实是神明转世”还要离谱。
但现实往往比戏剧更不讲道理。一个月前,佐伯在耶路撒冷的旧城区追查“黑潮商会”残党时,无意中救下了一位正被追杀的犹太学者——以利亚·本·所罗门,一个瘦小、秃顶、眼睛却亮得像星辰的老头。作为回报(或者说因为实在甩不掉这个突然变得异常粘人的老头),佐伯被卷入了关于“智慧之证”的研究中。
“智慧之证”,据以利亚说,是七海霸者之证中的一个,与知识和神秘学有关。而“黑潮商会”残党——那群在日本追杀佐伯全家、后来被他几乎全灭但总有漏网之鱼的组织——正在疯狂寻找它。
“他们想用霸者之证的力量做可怕的事!”以利亚曾激动地挥舞着他那干瘦的胳膊,“不是探索,不是理解,而是控制!支配!就像小孩子拿到了火药,只想看它能炸得多响!”
佐伯当时只是点点头,心里想的是:所以呢?这跟我复仇有什么关系?
但现在,他坐在耶路撒冷的屋顶上,当着一个非自愿的保镖,开始觉得……也许有关系。因为“黑潮”残党显然没放弃,而且追踪到了耶路撒冷。过去一周,他们已经遭遇了三次袭击:一次在集市,一次在图书馆,还有一次居然是在公共浴室——那次的场面相当尴尬,佐伯不得不裹着浴巾挥刀击退三个同样裹着浴巾的刺客,导致他现在对公共浴室有了心理阴影。
“以利亚说今天会有重要发现,”佐伯看了眼正在西沉的太阳,“重要到需要我提前三小时来屋顶蹲点,像个等着抓老鼠的猫——虽然猫至少还有鱼吃,而我只有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面包。”
他确实带着半块面包,是早上从旅馆老板那儿买的。那老板是个胖乎乎的希腊人,坚信所有东方人都会功夫,每次见到佐伯都眼睛发亮,想请他“展示一下飞檐走壁”。佐伯不得不严肃地告诉他:第一,不是所有东方人都会功夫;第二,飞檐走壁是忍者的事,武士是正面对决的;第三,如果再提这个要求,下次买面包就不给钱了。
面包现在还在佐伯的怀里,用油纸包着。他考虑过吃掉它,但一想到以利亚那张唠叨的嘴(“佐伯君,你吃得太少了!武士也需要营养!让我给你讲讲犹太饮食律法中关于均衡膳食的部分……”),决定还是留着等会儿分给老头一半。
太阳又下沉了一点。巷道里的影子拉长了,温度开始下降。耶路撒冷的昼夜温差大得离谱,白天热得能煎蛋,晚上冷得能结冰——至少佐伯这个九州人是这么觉得的。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活动一下冻僵的脚趾时,下方的巷道里出现了人影。
不止一个人。是一群人。
佐伯立刻绷紧了身体,手轻轻按在刀柄上。他数了数:至少十五个,都穿着朝圣者常见的朴素长袍,但走路的姿势……太整齐了,像是受过训练。而且他们的手都藏在袍子里,很可能握着武器。
最可疑的是,这群人明明可以走宽敞的主街,却偏要挤进这条偏僻的小巷,而且分散成扇形,像是在包围什么。
“来了。”佐伯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像猫一样从屋顶边缘缩回来,悄无声息地翻下屋顶,落在巷道一头的阴影里。动作轻盈得连墙角的猫都没被惊动——那只花斑猫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继续舔爪子。
佐伯贴着墙移动,眼睛紧紧盯着那群“朝圣者”。他们停在了巷道中段的一扇木门前。那是以利亚的秘密研究室入口,伪装成一个废弃的储藏室。
为首的人敲了敲门,用阿拉伯语说:“以利亚先生?我们是来取书的。”
门内传来以利亚警惕的声音:“什么书?我没订书。”
“《光明之书》的手抄本。您上周在旧书市场预订的。”
佐伯在心里骂了一句。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但只有前半句。完整的暗号应该是:“《光明之书》的手抄本,但我要的是十四世纪的版本,不是十三世纪的。”如果对方答不上后半句,就意味着是敌人。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以利亚说:“抱歉,我订的是十三世纪的版本,不是十四世纪的。”
完美。老头记住了暗号。
但门外的人显然没打算继续玩这个游戏。为首者冷笑一声:“老东西,开门。我们不想动粗。”
话音刚落,两个“朝圣者”就上前开始撞门。木门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佐伯不再等待。他像幽灵一样从阴影中滑出,刀已出鞘。
第一刀,斩向离他最近的那个撞门者的后颈。用的是刀背——他不想杀人,至少不想在耶路撒冷的圣城里杀人。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第二刀和第三刀几乎是同时挥出的,打落了另外两人从袍子里抽出的短剑。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格外刺耳。
“有埋伏!”有人大喊。
所有“朝圣者”瞬间撕去了伪装。长袍被甩开,露出里面的锁子甲和武器:短剑、匕首、甚至还有两把十字弓。果然不是普通朝圣者。
佐伯快速评估局势:十五个敌人,巷道狭窄,不利于多人围攻但也不利于自己闪躲。以利亚在里面,门快被撞开了。唯一的优势是——敌人不知道他的具体实力。
“那就让他们知道。”他低声说,摆出了居合斩的起手式。
接下来的三十秒,巷道变成了修罗场。
佐伯的刀像活了一样,在狭窄的空间里划出银色的弧线。他不用眼睛看,而是用耳朵听,用皮肤感觉空气的流动,用多年来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一个敌人从左侧刺来,他侧身避开,同时用刀鞘击中对方腹部;另一个从右侧挥剑,他格挡,翻转手腕,用刀柄击打对方手腕,短剑落地;第三个人从正面冲来,他微微下蹲,刀光一闪——
那人的腰带被整齐地切断,裤子滑了下来。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八嘎!”那人用日语骂了一句,赶紧提裤子。
日语?佐伯的瞳孔收缩。这些不是普通雇佣兵,是“黑潮”的人!
确认这一点后,他的刀法变了。不再留手,不再只用刀背。刀光变得凌厉,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杀意。两个持十字弓的人还没来得及上弦,手腕就被斩中,武器落地。另外三人试图包围他,被他一个回旋斩逼退,其中一人胸前的锁子甲被切开,鲜血渗出。
但敌人太多了。而且显然受过合击训练。他们开始有组织地配合:三个人正面牵制,两个人从两侧夹击,还有人试图绕到他背后。
更糟的是,木门终于被撞开了。佐伯听到里面传来以利亚的惊呼声。
“该死!”他咬牙,不顾身后刺来的短剑,强行冲向门口。左肩一阵刺痛——被划伤了,但不深。他冲进房间,看到一个“黑潮”成员正抓着以利亚的胳膊,另一只手去抢老头怀里紧紧抱着的一个皮筒。
“放手!”佐伯厉喝,刀直刺那人后心。
那人反应很快,放开以利亚,转身用匕首格挡。但佐伯的刀势太快,太凌厉。匕首被弹开,刀尖刺入了对方肩膀。那人惨叫后退。
“佐伯君!”以利亚看到他,眼睛一亮,但随即又充满恐惧,“他们……”
“我知道。”佐伯挡在老头身前,面对涌入房间的敌人。现在他们被堵在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四面是石墙,唯一的出口被敌人堵死了。
绝境。但佐伯经历过太多绝境了。多到他已经懒得数。
“以利亚先生,”他头也不回地说,“你相信我吗?”
“当、当然!”
“那就抱紧那个皮筒,躲到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