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丁现在面临一个经典的管理学问题:当你垄断了某个市场90%的份额时,剩下的10%的竞争者会联合起来试图干掉你。这就像是在宴会上吃了最后一块蛋糕,其他客人会用眼神谋杀你——只不过在香料群岛,眼神换成了毒箭和火把。
“主人,特尔纳特岛的苏丹又派人来了,”管家拉希德面无表情地汇报,“这次是正式的抗议信,盖了王室印章,用了最华丽的措辞。大意是:您的香料收购价格‘严重伤害了当地经济的可持续发展’——我怀疑他根本不懂这个词,肯定是葡萄牙顾问教的。”
伍丁斜躺在铺满丝绸软垫的凉亭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丁香——不是用来吃的,只是喜欢闻那个味道。他把丁香放在鼻子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才开口:“苏丹阿贡上次见我时还称兄道弟,说我给他的黄金‘照亮了王室的前程’。这才过去三个月,怎么就‘伤害经济’了?”
“因为葡萄牙人给了他更多黄金,”拉希德一针见血,“而且承诺如果他赶走我们,就给他三艘武装商船和一百支火枪。”
“啊,武装商船,”伍丁点点头,“苏丹一直想要那个。他觉得自己有了船就能像真正的海洋君主一样,而不是困在这个火山岛上的……嗯,‘芳香之王’。”
他把丁香扔进一个小银碗里,坐起身:“其他土王呢?”
“蒂多雷岛的苏丹还在观望,但巴占岛的酋长已经公开支持特尔纳特。莫蒂岛的……”拉希德翻看笔记,“莫蒂岛的老酋长病重,他的儿子们正在内斗,暂时顾不上我们。”
伍丁走到凉亭边缘,俯瞰他在安汶岛建立的贸易站。这里原本只是个简陋的港口,现在已经成为香料群岛最繁华的定居点之一:石头仓库、坚固的码头、甚至还有一个小型造船厂。更远处,他的私人卫队正在训练——一百名精选的士兵,装备着奥斯曼和欧洲最好的武器。
“葡萄牙人这次很聪明,”他评价,“不亲自出面,而是煽动本地势力对付我。这样就算失败了,他们也能说‘是土人自己的内斗,与我们无关’。”
“我们需要反击吗?”拉希德问。
“当然要反击,”伍丁微笑,“但不是用刀剑——至少不全是。记得我三个月前让你做的事情吗?”
拉希德想了想:“您让我……‘加强与当地贵族的社交联系’?”
“对,而且特别强调了要‘了解他们的家庭矛盾、财政状况和个人喜好’。”伍丁走回软垫坐下,“现在告诉我,苏丹阿贡最信任的顾问是谁?”
“是他的表弟,巴卡尔亲王。但两人最近因为继承权问题闹得很僵——苏丹没有儿子,巴卡尔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但苏丹想立自己的女婿。”
“完美,”伍丁拍手,“巴卡尔亲王喜欢什么?”
“女人、赌博,还有……西班牙葡萄酒。他私下抱怨过很多次,说岛上的生活‘单调得像椰子树’。”
“那就送他一些‘不单调’的东西。”伍丁吩咐,“从我的酒窖里挑两桶最好的雪利酒,再从巴达维亚(雅加达)买几个合适的舞女——要会说葡萄牙语的,聪明点的。然后安排一场‘偶遇’,让巴卡尔亲王‘意外’地得到这些礼物。”
拉希德记下:“然后呢?”
“然后等他喝醉了,玩开心了,再派人去暗示:如果苏丹不在了,某些‘外国朋友’会支持他上位,并提供足够的资金让他过上好日子。”伍丁顿了顿,“当然,要说得隐晦点。用比喻,比如‘老树不倒,新苗不长’之类的。”
“明白了。那蒂多雷岛的苏丹呢?他还在观望。”
“他观望是因为害怕选错边,”伍丁分析,“那就给他一个不会错的选择。邀请他来安汶岛‘参观贸易站’,让他亲眼看看我们的实力。同时,不经意地透露:葡萄牙人在马六甲的舰队最近损失了三艘船,可能无法提供足够的支援。”
“这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伍丁眨眨眼,“他们确实损失了船,但不是三艘,是一艘。但数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蒂多雷苏丹怀疑葡萄牙人的承诺能否兑现。”
拉希德点头:“那巴占岛的酋长呢?他已经公开反对我们了。”
“他有个儿子在巴达维亚学习,对吧?”伍丁问,“安排一场‘意外’,让那年轻人欠下一大笔赌债。然后我们的人‘恰好’出现,替他偿还债务,并护送他安全回家。父亲会感激的——尤其是当他听说,如果我们不帮忙,他儿子可能会被卖到矿井当苦力。”
计划迅速执行。伍丁的情报网络和财富让他能在几天内完成这些操作,而葡萄牙人还在等待土王们组织起义军。
一周后,效果开始显现。
先是巴卡尔亲王开始在各种场合“无意中”质疑苏丹阿贡的决定,说“与葡萄牙人合作风险太大”、“伍丁先生虽然强势,但至少按时付钱”。
接着,蒂多雷苏丹派人送来友好信件,表示“愿意重新考虑双方关系”,并邀请伍丁派代表去“商讨未来合作”。
最后,巴占酋长的儿子平安归来,酋长亲自来安汶岛道谢,并暗示“之前的声明是受他人胁迫”。
“看,”伍丁对拉希德说,“瓦解联盟最好的方法不是攻击联盟本身,而是让每个成员怀疑其他成员。现在,他们开始互相猜忌了。”
但葡萄牙人也不是傻瓜。意识到软手段失效后,他们决定来硬的。
一天清晨,了望员报告:海平面上出现船队,不是商船,是战舰——五艘葡萄牙武装商船,挂着葡萄牙国旗,但船上大多是雇佣兵和本地水手。
“他们终于亲自下场了,”伍丁站在贸易站最高的塔楼上,用望远镜观察,“但很小心,船保持在外海,不进入火炮射程。他们在等什么?”
很快答案揭晓:特尔纳特岛的方向升起浓烟,接着是战鼓声。数百艘当地人的小船从各个岛屿驶出,上面载着挥舞刀矛的战士。
“苏丹阿贡还是动手了,”拉希德说,“他集结了所有能战斗的人,看起来至少两千。”
伍丁点点头,不慌不忙:“我们的人呢?”
“卫队一百人已经就位,另外有两百名本地雇佣兵,都是老兵。贸易站围墙坚固,储备充足,守一个月没问题。但是……”拉希德犹豫,“如果葡萄牙舰队炮击……”
“他们不会,”伍丁肯定地说,“贸易站里有价值数十万金币的香料,炸了就没了。葡萄牙人想要的是控制权,不是废墟。”
果然,葡萄牙舰队只是在外海游弋,没有开炮。而土人的小船开始登陆,在贸易站外集结。
苏丹阿贡亲自来到阵前——坐在一个华丽的轿子上,由八个壮汉抬着。他穿着传统战袍,头戴羽毛冠,看起来很威风,如果忽略他紧张地不停摸胡子的小动作的话。
“伍丁!”他用马来语喊话——旁边一个葡萄牙翻译大声用葡萄牙语重复,“交出贸易站,离开香料群岛,我们可以饶你不死!”
伍丁走到围墙上的一个射击孔旁,用扩音筒回应,用的是流利的马来语:“苏丹陛下,三个月前我们还一起喝酒,您称赞我是‘真主送来的朋友’。现在怎么变了?是葡萄牙人的酒更香吗?”
围观的土人中有一些发出笑声。苏丹脸红了:“少废话!你垄断香料贸易,压榨我们的人民!今天就是你的末日!”
“我付的钱比葡萄牙人多三成,”伍丁平静地说,“我建的仓库和码头雇佣了数百本地人。我引进的医疗官治好了去年的热病疫情。而这些……”他指着葡萄牙舰队,“这些人来香料群岛几十年了,除了掠夺和传教,还做了什么?”
这话触动了部分土人。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葡萄牙指挥官看出势头不对,下令擂鼓。战鼓声中,土人开始冲锋。
战斗开始。
第一波攻击很凶猛,但缺乏组织。土人举着盾牌和刀剑冲向围墙,而伍丁的守军从射击孔中射出箭矢和火枪子弹。几十人倒下,其他人退缩了。
“他们在试探,”伍丁观察,“真正的攻击还没开始。拉希德,让炮手准备,但不要开炮——等我的信号。”
“信号是什么?”
伍丁看了看天空:“等巴卡尔亲王做他该做的事。”
围墙外的战斗继续。土人发动了几次冲锋,都被击退。伤亡在增加,士气开始下降。苏丹阿贡在后方焦急地催促,甚至亲手砍了一个退缩的战士——这举动引起了更多不满。
中午时分,太阳最烈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苏丹本阵后方突然混乱。一队穿着苏丹卫队服装的人突然倒戈,攻击其他卫兵。混乱中,有人大喊:“巴卡尔亲王宣布清君侧!葡萄牙人是恶魔,苏丹被蛊惑了!”
内讧爆发。
苏丹阿贡的轿子被推翻,他本人摔在地上,头冠掉了,狼狈不堪。巴卡尔亲王骑着一匹马——整个岛上大概就三匹马,这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高举长剑,宣布:“真正的穆斯林不会与基督徒勾结!支持我的,跟我来!”
大约三分之一的人转向巴卡尔。其余人陷入混乱:该听谁的?
葡萄牙舰队看出情况不妙,开始向岸边靠近,显然想直接干预。但就在这时,贸易站的炮台终于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