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自在已经走到了门口,一只脚甚至已经迈出了门槛。
但他又停住了。
他收回脚,转身,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像是自嘲又像是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搞这些弯弯绕绕干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查账本,玩分化,扶持代理人……我又不是来当官老爷查案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本来就是个神经病,跟他们讲道理,不是为难我自己吗?”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崔莺莺和李云裳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高自在脸上那股烦躁和不耐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孩童发现了新玩具的兴奋和残忍。他懒得再演了,也懒得再装了。
斯文?斯文个屁。
他走到崔莺莺面前,那双眼睛里再无半分伪装,只剩下纯粹的、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你,”他指着崔莺莺的鼻子,“带路。”
崔莺莺浑身一僵,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木然地点头。
“走。”
高自在吐出一个字,率先走出了房门。
夜色如墨,泼满了整个清河郡。
数千名换上了黑色夜行衣的剑南道精兵,如同一群沉默的鬼魅,悄无声息地从客栈后院涌出,汇入城市的阴影之中。
队伍的最前方,是崔莺莺。
她被两名亲兵“护”在中间,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住地发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不敢回头看身后那个男人,但那道目光却如同实质的烙铁,烫在她的背上。
她正在亲手引领一群恶狼,走向自己家的羊圈。
李云裳和武珝跟在高自在身后。李云裳的脸上满是忧虑,而武珝,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女,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好奇地打量着这支沉默而高效的队伍,看着他们如何利用夜色和地形隐蔽自己,看着他们眼中那股漠视一切的冰冷。
这堂课,比任何书本上的权谋之术,都来得更加直接,更加震撼。
队伍在一处小山坡上停了下来。
从这里,可以俯瞰山下一片灯火通明的巨大庄园。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占地之广,几乎相当于一座小城。即便是深夜,庄园内依旧人影绰绰,巡逻的护院家丁举着火把,来回走动,戒备森严。
这里,就是清河崔氏的根基,数百年来权力和财富的象征——崔家主宅。
“啧啧。”
高自在举起一个黄铜打造的单筒望远镜,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真是气派啊,不愧是经营了几百年的老窝。”他放下望远镜,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这围墙,这箭楼,还有那些巡逻的家丁……看样子,你们崔家平时也没少干缺德事,防贼跟防仇家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