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操作?
打劫打到一半,跟苦主商量着一起去做生意了?
还帮他们产业升级?
这已经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理解范畴。他们能理解赶尽杀绝,也能理解招安收编,但这种把敌人打个半死,然后扶起来,指条“明路”让他们换个活法的路数,闻所未闻!
“荒唐!”一名御史忍不住出列,痛心疾首道,“此乃养虎为患!世家之根基在于土地与人口,如今虽损其财,却未伤其本!高自在此举,无异于放虎归山,他日必成大祸!”
“没错!让他们经商?商人逐利,最是反复无常!届时他们富甲一方,手握钱粮,岂不比盘踞一地更难对付?”
一时间,殿内议论纷纷,几乎全是反对之声。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份奏折,胸口剧烈起伏。
他感觉自己又被耍了。
高自在根本没有按照他的旨意去办事!他自作主张,和那些世家大族做了一笔交易!一笔他这个皇帝,完全被蒙在鼓里的交易!
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房玄龄,忽然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或许能明白一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李世民抬起眼,声音冰冷:“说。”
房玄龄咽了口唾沫,神情复杂地从袖中摸出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小册子,正是那本让他研究了许久,依旧一知半解的《资本论》。
“陛下,诸位同僚,此举,看似离经叛道,实则……实则是在釜底抽薪,偷天换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用众人能听懂的语言解释道:“按照这本书上的说法,世家的力量,来源于他们对土地的绝对掌控。他们通过土地,束缚了百姓,掌握了粮食,从而影响朝局,对抗皇权。”
“而他现在做的,是斩断他们的这条根!”
“他拿走世家六成的浮财,看似留了四成,但却给这四成财产,指了一条唯一的出路——经商,开办工坊。”
“而想要开工坊,就必须买剑南道的机器,想要让机器转起来,就要用剑南道的标准,想要把货卖出去,就要并入剑南道建立的商路……”
房玄龄越说,声音越大,眼中甚至透出一丝惊恐。
“陛下!您明白了吗?这不是在放虎归山,他是在给这些猛虎,全都换上了嚼子,套上了鞍鞯!”
“从今往后,这些世家大族,他们不再是盘踞一方的土地主,他们会变成……这本书上说,叫‘资本家’。他们的命脉,不再是土地,而是工坊里的机器,是流动的资金,是远方的市场!”
“而这一切的源头,这一切的规则制定者,都是谁?”
房玄龄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高自在!
李世民的脑子嗡的一声,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下御阶,一把从房玄龄手里夺过那本《资本论》,双手都在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
高自在这一手,比将五姓七望满门抄斩,要狠毒百倍,高明万倍!
杀人,不过是除去一个敌人。
而高自在,他是在改造敌人,驯化敌人!
他将这些曾经与皇权分庭抗礼的千年世家,从根子上扭转,让他们从封建地主,变成了他的……经济附庸!
从此以后,这些世家的荣辱兴衰,将不再取决于朝堂的风云变幻,而是取决于剑南道的新式机器,是不是又更新换代了!
他们赚的每一分钱,都将有相当一部分,通过购买设备、技术、专利的方式,源源不断地流入高自在的口袋。
他用世家的钱,建了一个庞大的工商体系,而他自己,站在这个体系的最顶端,成了唯一的“神”!
李世民看着殿外那堆积如山的财富,第一次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
这些钱,烫手!
这是高自在扔过来的一块骨头,让他这个皇帝,堵住朝臣的嘴。而真正的大鱼,真正的未来,被那个妖孽一口吞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在和高自在下棋,他用联姻做压舱石,是一步妙手。
可高自在,他根本没在棋盘上落子。
他直接走过来,把整个棋盘都给掀了,然后用黄金和白银,重新铸了一个新的、更大的、规则由他来定的棋盘!
“妖孽……你这个妖孽……”
李世民失魂落魄地跌坐回龙椅上,喃喃自语。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自己在立政殿窗边,那句“朕要亲自下场,陪他好好玩玩”。
现在看来,何其可笑。
人家,已经不带你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