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闻言,脸上愁容更甚,叹道:“苏小郎君有所不知,这些年市舶司抽税是越来越狠了。以往虽也有盘剥,尚在可承受范围。可最近,他们竟将抽税比例提到了货值的三成!”
“这还不算,所谓的‘合买’(官府优先购买)比例也涨到了四成!”
“如此一来,我们番舶运来的货物,经过抽税和合买,能留给自家自行发卖的,只剩下区区三成。”
“出海一趟,历经风涛险恶,算上船损、人工、货本,几乎是白忙一场,稍有不慎还要亏本!”
“那些本小利薄的小蕃商,都快要被逼得破家了!赵十万今日这一闹,不过是把大家憋了很久的怨气给点着了而已。”
苏遁闻言皱眉:“据我所知,元丰元年(1080年)出台的《广州市舶条法》明文规定,舶货抽解,粗色货物十五抽一,精色货物十抽其一。‘博买’(即合买)亦只限十分之三,且有定价。”
“市舶司擅自提高抽税、合买比例,分明是违制滥征!”
刘昭听了,先是一愣,随即苦笑道:“《广州市舶条法》?不瞒小郎君,我自随父亲经营海贸以来,从未听过有此成法。市舶司如何抽税,向来是他们一口说了算,给多少便是多少,何曾与我们讲过条文?”
这时,刘富也凑了过来,听到二人对话,接口道:“这条法老夫早年也听说过,但那已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近年,市舶司征税,早就不按那套老黄历来了。”
“这次加征,他们也推说是邸报上新出的‘朝廷新规’,我们远离中原,哪里去求证?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苏遁斩钉截铁地摇头:“绝无此事!我自离京以来,阅览邸报从未间断,朝中大小政令、各地重要奏报,皆铭记于心。”
“上月的邸报,我已在惠州看过,我可以肯定,近期绝无增加蕃舶抽解、博买比例的新制颁行!”
“今日不过初五,这月的邸报,再快也不可能五日内从京城飞至广州!市舶司此举,定是假借名目,私自加征,以中饱私囊!其贪婪不法,已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苏遁说得愤慨,心中对傅志康的厌恶,更深了一层。
他想起自从傅志康上任广南东路转运使以来,其辖下那一滩狗屁倒灶的事——
去年秋天惠州难得大丰收,转运司漕官却擅自更改规定,秋税不收粮食只收钱,逼着农民卖粮换银交税,粮价大跌,好好的丰年反倒成了百姓的灾年。
前几日去转运司报名参试,收卷宗的孔目,借着“试纸”的名头,明目张胆地敲诈参加漕试的学子,习以为常。
如今这市舶司的税吏,更是变本加厉,信口开河‘朝廷新规’,随意抬高蕃舶抽税,对蕃商横征暴敛,竭泽而渔……
整个广南东路的税务系统,上梁不正下梁歪,怕是连根子都烂透了!
他气愤之下,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几分,旁边恰好有几位听得懂汉语的蕃商,闻言立刻靠拢过来,急切地询问确认。
待从苏遁口中再次得到肯定的答复,并听他清晰地复述了《广州市舶条法》的原文规定后,这几人的脸色顿时涨红,情绪更加激动,转身就用各种语言向周围的蕃商高声传达。
消息像野火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什么?有朝廷定法?”
“抽税只要十五抽一或十抽一?合买只限三成?”
“我们被骗了!市舶司是违法的!”
“辛番长!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原本就汹涌的群情,此刻更是沸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