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瘴疠之城(2 / 2)

“他们在跳傩(nuó)……驱疫鬼……”高俅脸色发白。

这是民间面对大疫时,走投无路下最原始的挣扎与寄托。

“走!回家!”

苏遁不再观望,声音嘶哑,闷头向着白鹤峰发足狂奔。

白鹤峰山脚,庞安时的医馆门口,或坐或卧着几个面色蜡黄的病患,眼神空洞地望着街面,连呻吟的力气似乎都已失去。

医馆门扉大敞,里头也趟满了病患,庞安时的两个儿子和几个学徒正忙得脚不沾地。

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汹涌而出,压过了街上弥漫的艾草烟气。

再往前,半山腰翟夫子的蒙学馆门扉紧闭,对面林行婆那赖以谋生的小酒肆,也是柴门深锁。

这一片原本充满市井生机与人气的区域,如今安静得只剩断续的蝉鸣。

苏遁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沿着石阶土路一口气狂奔至峰顶,穿过疏朗的的林木,直抵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伸手推开。

大门户,中庭的空地上,同样燃着好几堆药草,烟气缭绕。

“遁郎君?……你怎么回来了?!”看着火堆的仆妇闻声抬头,惊呼出声。

苏遁未做回答,直奔后院母亲王朝云的卧房。

推开房门,浓烈的药味几乎化作实体,堵得人胸口发闷。

母亲王朝云躺在那张简朴的榻上,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泛白,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而微弱,额上覆着一块湿巾。

不过一月不见,她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瘦削得让苏遁心惊。

父亲坐在榻边的一张矮凳上,握着母亲的手,背影佝偻,似乎苍老了很多。

听到脚步声,苏东坡回过头,待看清是苏遁,疲惫的眸中透着惊诧与惊喜:“干儿,你,你怎么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显然,为了看顾病人熬了很久。

苏遁一颗心落回胸膛,还好,母亲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他腿有些发软,索性跪在了母亲榻前。

伸手去碰母亲的手,触手一片滚烫,又去试她的额头,同样是骇人的高热。

“干儿……”王朝云似有所觉,艰难地掀了掀眼皮,目光涣散,未能聚焦,只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又昏沉过去。

苏遁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应对:

“爹爹,庞先生呢?”

“庞先生刚去后厨看药,这两日他不眠不休,试了不知多少方子……”

“青蒿汁灌了,常山、槟榔、草果……《肘后方》《千金方》上有载的,都试过了。”⑥

苏轼说着,眼中血丝密布:“不止你娘,还有篑哥儿和厨娘张嫂子……”

“篑哥儿那边,你二嫂在看着,情况,也不好……”

“归善县里那些轻症者,吃了药多少缓一缓,可你娘和篑哥儿,来势太凶,灌下去的药,十停吐了七八停……”

他握着王朝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安时说是‘瘴疟’中最险恶的一种,邪毒已深入营血……”

正说着,门帘一挑,庞安时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陶碗走了进来。

这位蕲州名医,此刻也是衣袍皱褶,眼窝深陷,满面焦灼与困倦。

看见苏遁,他怔了一下,随即苦笑道:“遁哥儿回来了……正好,快帮我扶起云夫人,试试这新调的药。”

苏遁按耐住焦灼不安的心,上前小心翼翼将母亲半扶起来。

苏东坡接过药碗,用小勺舀了深褐色的药汁,耐心地一点点喂入王朝云口中。

然而不过喂了三四勺,昏迷中的王朝云便猛地一颤,剧烈地咳嗽起来,刚喂进去的药汁混着涎水,尽数呕了出来,溅湿了衣襟。

苏遁的心猛地一沉,喝不下去药,这病情,已经非常糟糕了!

庞安时的话似乎证明了苏遁的判断:“还是不成……”

“热毒淤结,格拒药力……邪气炽盛,正气已衰……”

“安时兄!要不,试试‘圣散子’方?”苏轼急切道:“当年杭城大疫,病人也是这般寒热交作,以‘圣散子’方施救,活人无数……”

“万万不可!”

庞安时闻言,急声摇头:“医道最忌胶柱鼓瑟,以一方通治百病。‘圣散子’药性辛热燥烈,乃为寒疫所设,其证当是憎寒壮热,体痛无汗。”

“可如今云夫人与篑小郎之症,乃是壮热不退,间发寒战,烦渴欲饮,舌红苔黄,脉象滑数,此乃热毒内蕴之象,绝非寒疫!”

“若误用此等大热之剂,那是火上浇油,抱薪救焚!恐药一下咽,反促其危啊!”⑦

苏轼如被冰水浇头,僵在那里,嘴唇嗫嚅着:“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难道真就……”

苏遁稳住心神,询问道:

“庞先生,母亲这究竟,是什么疫症?”

“方才父亲说,药方用了《肘后方》中的青蒿汁,是不是,疟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