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神佛仙道,亦当如此。”
绝对的权威不容挑战,哪怕是言辞上的轻慢。
苏遁理解这一点,这是皇权与礼教社会的核心禁忌。
他的灵魂来自后世,对帝王将相少了许多天然的敬畏,此刻被叔父特意点出,他立刻意识到这是自己容易露出破绽的地方。
必须时刻绷紧这根弦。
最后,苏辙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最为凝重:“其三,也是最为紧要的一点——对‘元佑’之政,避而不谈,绝口不提。”
“无论人前酒后,无论旁人如何诱导,切记,不说好,也不说坏。 ”
“若说元佑之政不好,那是污损你父辈的清名功业,为人子者,大不孝!”
“若说元佑之政好,那便是公然违逆当今‘绍述’的国是,触犯时忌,自绝于仕途!此乃取祸之道!”
不说好,也不说坏……
苏遁心中苦笑。
这真是个高难度的走钢丝。
苏辙看着三位满脸为难的子侄,传授应对之策:
“若有人故意以此设问,旁敲侧击,意图引你们入彀,你们便只需微笑,顾左右而言他。
或转论山水风物,或以私事遁避,万不可落入其言语陷阱之中。”
“科场之上,亦是如此。”
“策论文章,但论具体实务利弊,就事论事,切莫牵扯新旧党争,更不可评议元佑政事得失。”
“避而不谈,绕道而行,方是万全之策。明白了吗?”
苏过在一旁听着,眉头紧锁,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懑,开口问道:
“叔父教诲,侄儿明白。
可是……若是旁人,并非询问,而是有意在我们兄弟面前,故意批评元佑之政,甚至……
甚至出言诋毁父亲与叔父的声名功业,难道我们也要装作没听见,依旧‘绕道而行’,不闻不问吗?
那岂非……岂非枉为人子!”
这话问出了苏遁和苏远心底同样压抑着的情绪。
是啊,若有人当面辱及父辈,作为儿子,难道还能保持沉默,甚至微笑避让吗?
苏辙的目光在三个子侄年轻而倔强的脸庞上缓缓扫过,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地、异常清晰地给出了回答:
“是。”
仅仅一个字,却重若千钧,砸在三兄弟的心上。
“就算别人指着你们的鼻子,批评元佑,批评你们的父亲与我,”
苏辙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你们也需忍下。不仅不能争辩,还要寻个由头,立刻离开。此乃‘走为上策’。”
他看着侄儿们难以置信的脸色,语气加重,近乎严厉:“万万不可意气用事,逞一时口舌之快,与人争执!”
“你们要时刻记住,你们此行北上的首要目的、唯一要务是什么?”
“是参加科举!是跨过那道龙门!”
“其他一切,包括个人荣辱,甚至……包括为人子者一时难以咽下的那口气,都必须为此让路!”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厅堂里踱了两步,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但转回身时,眼神却锐利如鹰隼:
“你们以为考中进士是什么?仅仅是学问的证明吗?”
“不!那意味着你们成为了‘天子门生’!”
“天子要选的门生,首要的是听话、顺意、能领会并贯彻他意志的人!”
“而不是一个还没入门,就与他唱反调,质疑他贬谪旧党用意的刺头!”
他的目光依次掠过三兄弟,语重心长,又带着刺骨的现实:
“我知道,你们心中有抱负,或许也想做个青史留名的诤臣,规劝君王,澄清天下。”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先有资格站在君王面前!”
“你得先跨过科举这道门槛,取得那身官袍,获得在君王面前说话的‘身份’!”
“在此之前,任何可能让你失去这个资格的意气之争、口舌之祸,都必须视为最大的敌人,远远避开!”
“连门槛都进不去,何谈屋内的作为?”
“那一切抱负,都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这番话,如同冰水混合着沙砾,劈头盖脸地浇在三兄弟滚烫的心头上。
苏过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远垂下头,肩膀微微塌下。
苏遁则感到一阵深沉的无力与冰凉,席卷全身。
原来,这就是苏家如今真实的处境。
不再是诗酒风流的眉山望族,不再是文采飞扬的翰林世家,而是需要忍辱负重、在夹缝中求取一线生机、连为父辈发声都要战战兢兢的“罪臣之后”。
科举,不仅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一场严酷的生存资格赛,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容不得半点少年意气
一种混合着沮丧、屈辱、却又不得不清醒认知现实的沉重气氛,弥漫开来。
苏辙看着他们,知道这番近乎残忍的教导已经刻进了他们心里。
他不再多言,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今日之言,记在心里便好。”
“你们兄弟赶了一天路,想也累了,叔宽,带你两个兄弟去安顿。”
苏遁与苏过、苏远躬身应是,准备退下。
苏辙却又似乎想到什么,喊住了苏遁:“九郎,你留下。”
待苏过、苏远离开,厅堂内只剩下叔侄二人,气氛更显肃穆。
苏辙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苏遁身上:
“九郎,你如此苦心经营声名,所求者,不过是顺利参与科考,博取功名。”
“然则,你想过没有,若名声过盛,直达天听,引得官家关注,甚至破格单独召见,届时……你当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