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哥要回来了。”她轻声说,“那个总爱哼跑调红歌的王大哥,记得吗?”
辉子的手指,好像,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张雪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过了很久,她才确定那不是错觉。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不敢哭出声,只是紧紧握着那只手,把脸埋进他掌心的温度里。
第二天上午十点,王建国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病房门口。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提着个旧帆布包。
他没急着进来,站在门口朝里看。阳光正好洒在辉子脸上,给苍白的皮肤镀了层薄金。
“这小子,”王建国笑了笑,“睡了这么久,倒是养白了。”
他放下包,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检查了辉子的床铺、导尿管、监护仪线路。然后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辉子,王叔回来了。咱不折腾了啊,好好睡觉,好好养着。”
接着,他哼起那首永远跑调的《红星照我去战斗》。张雪站在一旁,看着王建国熟练地给辉子翻身、拍背,动作轻柔而准确。那些他离开后才填上去的护理记录,他竟像是从未忘记过。
午后的病房格外安静。王建国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一边给辉子按摩小腿,一边跟张雪说着话:“我娘走的时候很安详,说这辈子没啥遗憾。我想着,人啊,各有各的难处,但该尽的心得尽。”
他抬头看向张雪:“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张雪摇摇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你想说谢谢。”王建国继续手里的动作,“不用谢。我跟辉子有感情,跟你也有感情。咱们是一起扛事儿的人,不说两家话。”
那天傍晚,王建国打来温水给辉子擦身。他动作细致,连指缝都没放过。擦到右手时,他突然停顿了一瞬。
“嫂子,你看。”
张雪凑过去。辉子的右手食指,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弯曲,再伸直。一次,两次。
“他在练习。”王建国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昏迷病人的手指活动,说明他在努力。”
张雪捂住了嘴。
王建国继续擦拭着,哼歌的声音稍微大了些,依然是跑调的,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夜幕降临,张雪准备回家取些换洗衣物。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王建国正坐在昏黄的台灯下,翻看着辉子的护理记录,不时抬头看看监护仪,在本子上记些什么。那背影宽厚,几乎填满了病房一角空荡的角落。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台隐约传来的仪器提示音。张雪靠在电梯旁的墙上,深深吸了口气。这172天来,她第一次觉得,也许漫长的夜晚真的会过去。
辉子还在沉睡,但她已经能想象出他醒来那天的场景——阳光很好,王建国大概又会哼起那首跑调的歌,而她一定会哭得一塌糊涂。
电梯门开了。张雪走进去,抬手按了一楼。金属门缓缓合拢,倒影里,她看见自己微微扬起的嘴角。
总会有办法的。就像王大哥常说的,日子要一天天过,路要一步步走。而此刻,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终于又多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