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的心,随着车轮滚动的节奏而跳动。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高速路两旁的护栏反射着车灯的光,连成一条温暖而孤独的线。
路边偶尔闪过的广告牌,在黑暗中如同神秘的符号,转瞬即逝。车内的气氛有些压抑,只有轻微的引擎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小雪望着窗外,思绪飘得很远。这次出差,业务上的难题就像这无尽的黑夜,让她感到迷茫和无助。而家中等待着她的,又是一场未知的风暴。她不知道回到家,面对丈夫的冷漠和孩子的疏远,该如何去化解。突然,前方出现了一团浓雾,车灯的光线被浓雾吞噬,能见度急剧下降。司机小心翼翼地放慢了车速,小雪的心也随之揪紧。在这茫茫的夜色和浓雾中,她仿佛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走向何方,只能在黑暗中默默祈祷,希望这场迷雾能尽快散去,让她找到回家的路,也找到生活的希望。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独自开夜车了。但这一次不同,这是新年的第一天,她要赶回老家,去辉子身边,和他一起迎接新年的第一缕阳光。
医院走廊里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此刻闻起来竟然也带了一点节日的暖意。王大哥还在病房里,正用温水给辉子擦手,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初生的婴儿。见小雪推门进来,他憨厚地笑了笑,眼里透着疲惫,却也闪着光。“嫂子回来了?路上辛苦。辉子今天眼皮动了三次,手指也蜷了一下,李医生下午来看过,说恢复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了。”
小雪的心猛地一热。她放下行李,快步走到床边。辉子静静躺着,脸色比上次见时红润了些,虽然仍闭着眼,但眉宇间那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灰败气息似乎淡了。她握住他的手,那只被王大哥擦得温热的手,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因为长期输液留下的淡淡印记。“我回来了,”她小声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们一起过年。”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规律的、低低的嗡鸣。王大哥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东西,又把保温壶里温着的米汤拿出来。“那我先回去了,明早再过来。嫂子,你也歇会儿,陪辉子说说话,他听得到的。”
门轻轻合上。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小雪拧了块热毛巾,细细给辉子擦脸,从额头到下颌,就像他健康时,每个清晨她为他做的那样。“今天是一月一号了,辉子,”她一边擦,一边柔声说着,“新年了呢。你还记得吗,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争论是包白菜饺子还是韭菜饺子,最后你输了,乖乖去剁白菜帮子。”
窗外隐约传来遥远的鞭炮声,噼啪作响,脆生生的,像是给这寂静的夜添上几点活泼的注脚。医院远处的街灯,透过薄薄的窗帘,在病房洁白的地上投下暖黄的光晕。小雪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光线柔和地洒在辉子脸上,让他看起来仿佛只是睡着了,梦里或许正经历着什么好事,嘴角似乎有那么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松动的痕迹。
她想起这175天。每一天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又像指尖流沙般抓不住。从最初的天崩地裂,到后来的麻木坚持,再到看见一丝微光后的惶恐与期盼。是她,是王大哥,是这里每一位不言放弃的医生和康复师,更是辉子自己身体里那股不愿熄灭的生命之火,把他们带到了今天。浅昏迷,然后是那些细微却珍贵的反应——对声音的微微侧头,受到疼痛刺激时的蹙眉,眼皮下眼球的转动,直到最近,手指那一下轻微的蜷缩。每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都像黑夜里迸出的火星,虽然微弱,却足以点燃希望。
小雪俯下身,把脸颊贴在辉子的手边。“王大哥说你手指动了,是不是想握我的手?”她轻声问,像是在问辉子,也像是在问自己,“你一定很努力,对不对?我们都看到啦。”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小雪就这么守着,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说老家门口的腊梅开了,香气冷冽又清新;说他们养的那只叫“元宝”的橘猫,被她寄放在邻居家,胖得都快成球了,还整天懒洋洋地晒太阳;说她来的路上,看到好多人家窗户上贴了新窗花,红彤彤的,特别喜庆。
“等你好了,咱们也去买那种带金边的福字,贴在咱们家窗户上,要最大的那种。”她说着,声音越来越轻,不知何时,疲惫涌了上来,她趴在床边,握着辉子的手,竟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朦胧中,她仿佛感觉到那只手,极轻、极缓地,在她掌心蹭了一下。
小雪猛地惊醒,抬起头。辉子依然安静地躺着,呼吸均匀。是错觉吗?她心跳得厉害,紧紧盯着他的手,眼睛都不敢眨。
没有动静。
或许真的是太累,出现的幻觉。她有些失望,却又立刻责备自己不该贪心。能一天天好起来,已经是上天莫大的恩赐了。她重新坐好,准备去倒点水喝。
就在她起身,手将要离开的瞬间。
那只手,食指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抖着,向上抬了抬,然后落下,正好搭在了她的手指上。
很轻,几乎没有力道。
但小雪感觉到了。清清楚楚。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她的眼眶,视线瞬间模糊。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生怕惊扰了什么。她慢慢低下头,看着那搭在她手指上的、属于辉子的手指。然后,她用自己另一只手,极其小心地、珍而重之地,覆了上去,温暖地包裹住它。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透出了一点蟹壳青。那遥远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旧年彻底过去,新的一天,新的一年,正携着光,悄无声息而又势不可挡地到来。
光晕漫进病房,驱散了角落最后的昏暗。小雪坐在光影里,握着辉子的手,看着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愈发安详。她没有再说话。这一刻,任何语言都显得多余。
她知道,路还很长,康复的每一步都可能是缓慢而艰难的。但她也从未像此刻这般确定,他们正走在对的路上。新的一年,不是奇迹突然降临的保证,却是向着光明,又踏实迈进了一步的见证。有他在,有这缓慢却真实的生机在,这个年,就充满了意义。
晨光越来越亮,照亮了病房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小雪脸上无声滑落,却又带着笑意的泪水。新年的第一天,他们在一起。而未来,还有很多很多个日子,他们也要这样,一起,慢慢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