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恢复意识的那一刻,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的声音。小雪正在给他按摩手指,忽然感觉到指尖轻微的颤动。那么微小的动作,却像惊雷一样炸开在她的世界里。她呆住了,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手。又动了,这次更明显,无名指和小指轻轻地蜷缩了一下。小雪捂着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半年了,整整一百八十一个日夜,她终于等到了这第一缕曙光。
从那天起,康复的速度快得让人难以置信。最初只是手指的微动,接着是眼皮的颤动,然后是嘴角,像婴儿学会第一个表情那样,吃力地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小雪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喊他的名字:“辉子,辉子,你听见了吗?”第三天的清晨,辉子的眼皮缓缓掀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目光缓缓聚焦,最后定格在小雪涕泪交加的脸上。他的嘴唇嚅动着,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小雪把耳朵凑到最近,才听清那气若游丝的两个字:“小……雪……”
那一刻,所有的苦楚、疲惫、绝望都化作了奔涌的泪水。小雪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而辉子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角有晶莹的光闪过。
康复训练进入了新的阶段。李姐是医院里最资深的护工,手法精准而温柔。她每天给辉子做全身按摩,从脚趾开始,一寸一寸地唤醒沉睡的肌肉。小雪在旁边学着每一个动作,在李姐休息的时候接手继续。她会一边按摩一边说话,说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能飘到三楼;说楼下花园里新来了只流浪猫,胖得像只球;说他们的女儿妞妞考试得了满分,老师夸她聪明又努力。都是些琐碎的日常,却像细流一样缓缓渗入辉子渐渐苏醒的世界。
第四周,辉子的右手能慢慢抬起来了。虽然只是从床面抬高了不到十公分,并且不到一分钟就会无力地落下,但小雪欣喜若狂。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感觉他极其缓慢地收拢手指。那只曾经宽厚有力、能轻易把她举过头顶的手,如今瘦骨嶙峋,握住的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比任何时刻都让她感到踏实。
语言康复是最艰难的部分。辉子的声带像是锈住了,每次试图说话都会引发剧烈的咳嗽。语言治疗师教他从最简单的元音开始:“啊——”声音嘶哑难听,辉子会露出沮丧的神情。小雪就拿镜子给他看,指着他的喉咙说:“你看,它只是睡太久了,我们要慢慢把它叫醒。”她会做出夸张的口型,像教婴儿说话那样,一遍遍重复简单的词语。第一个完整说出的词是“水”,虽然含糊不清,但足够辨认。小雪小心地用棉签蘸了温水润湿他的嘴唇,辉子看着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清晰多了。
两个月后,辉子已经能在搀扶下坐起来了。小雪把病床摇高,在他背后垫了好几个枕头,阳光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拿来相册,一页页翻给他看。过去的辉子出现在照片里,健壮、爱笑,抱着年幼的妞妞在公园放风筝,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蹲在地上给小雪系鞋带。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故事,小雪慢慢地讲,辉子静静地听。当翻到他们结婚那张照片时,辉子忽然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过照片上小雪穿着婚纱的脸。他的嘴唇翕动着,小雪俯身去听。
“对……不起……”他说,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小雪摇头,把脸贴在他的手心里:“别说傻话,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秋天深了,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大半。辉子的进步却像春天的竹笋,一天一个样。他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虽然语速很慢;能在搀扶下站立三分钟;能用左手笨拙地拿起勺子。小雪买来了他最爱吃的小馄饨,一点点喂给他。鲜香的汤汁在口中化开时,辉子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这个熟悉的神情让小雪恍惚觉得,从前那个会坐在餐桌对面狼吞虎咽,还会偷偷从她碗里抢馄饨的辉子,真的快要回来了。
有一天,康复师让辉子尝试控制轮椅。小雪推着他来到楼下的小花园,金黄的银杏叶铺了满地。辉子忽然抓住轮椅的轮子,吃力地、一寸一寸地,让轮椅向前移动了几公分。他停下来,喘着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得惊人。小雪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累吗?”
辉子摇头,反握住她的手,握得那么紧:“回……家。”
小雪用力点头,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她知道离真正回家还有很长的路,康复训练每天仍在继续,辉子仍然需要全天候的看护。但此刻,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丈夫的手温暖而坚定地握着她,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相信——最深的长夜已经过去,而黎明正带着所有的希望,一寸一寸地照亮他们的世界。